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养夫为患_山之白 > 第53页
    那时的她,像一团烈火,一株向阳而生的野蔷薇,成日里在山间嬉戏打闹,追鹰逐兔,一册书翻不到三页便要瞌睡。


    如今,却安静得像一幅易碎的瓷画,甚至…离不开他。


    这巨大的反差,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温少虞的心里,他一遍遍地盘算着自己手中所有的筹码,想找出能留住她的理由。


    可越想,心越是虚得厉害。


    他可以为她备好这世上最盛大的婚礼,将所有繁文缛节都安排妥当;他可以让她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静静地修养着,等着那九十多天后的吉日到来。


    到那时,她只要出来,与他拜一次天地就好,只要…她还在。


    想着想着,那些纷乱的念头竟不自觉地从唇边溢了出来,声音沙哑得厉害。


    “岁岁,你什么都不用管,婚礼的事我会准备好。你只要…只要好好养着身子,等到吉日那天…”他的话语无伦次,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卑微。


    南岁菀静静地听着,这番笨拙的言语,却恰好成了她最需要的那个台阶。


    她忽然就笑了,那笑意很浅,却像拨云见日的头一缕光,瞬间照亮了这间破败的禅房。


    温少虞听见了,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只听她用一种轻快得仿佛能乘风而去的语调,柔声说道:“你别多想,我会好好活着的。”


    南岁菀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温少虞紧绷了整夜的肩背,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


    心口那块被寒风冻结的巨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可随即更尖锐、更密匝的疼痛,便从那缝隙里疯长出来,瞬间攫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她是在委曲求全,为了他这番笨拙的哀求,她收起了自己所有的尖刺和绝望,逼着自己许下这个承诺。


    温少虞的眼眶倏地一热,喉头哽得生疼,他宁愿她像方才那样,用最伤人的话语来刺他,也好过此刻这般懂事得令人心碎。


    “岁岁…”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温澹!”一声沉喝穿透了禅房的木门,守在门外的温植等人一个激灵,立刻推门而入:“将军!”


    温少虞的目光如刀,迅速发现那个偷溜的府医:“把温澹给我从帐里揪出来!”


    “是!”温植不敢多问,领着两个亲卫转身就冲进了风雪里。


    片刻之后,一个睡眼惺忪、满脸不情愿的温澹就被半拖半架地弄了进来,嘴里还嘟囔着:“催什么催,催命呢…”


    温少虞根本不理会他的抱怨,一把将他拽到火堆旁,指着那几包被煎煮过的药渣:“再看!把所有的方子都拿出来,再给我研究一遍!”


    他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眼底布满了血丝:“我要一个能让她少受一点罪的法子,现在就去想!”


    温澹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瞌睡虫跑了个精光,连忙蹲下身,捻起药渣凑到鼻尖细细地嗅闻,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温少虞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南岁菀的床榻边,拉上帘帐,重新单膝跪下。他放缓了呼吸,声音也刻意压得极低极柔,仿佛生怕惊扰了眼前这尊易碎的瓷器。


    “岁岁,我们不急着回去了,”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掖了掖滑落的裘衣领口,指尖克制地悬在半空,不敢触碰她的肌肤。


    “这回去的路,我们慢慢走。等你身子好些,我们再启程。”


    南岁菀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他焦灼而痛楚的脸。


    温少虞垂下眼帘,不敢与她对视,自顾自地往下说,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知道,这里条件不好。可回了都城,虽有更暖和的床,更精细的汤药,但人多眼杂,你未必能歇得安稳。”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什么。他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一个能让她在回都城那个人人算计的漩涡之前,养好精神、受最少苦的日程。


    他抬起头:“从明日起,我们白天赶路,只走两个时辰。天黑之前,必定寻到最好的客栈歇脚。温澹会随时候着,你的药,我亲自盯着煎。你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告诉我。”


    “只要你好好的,”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像是在立下一个神圣的誓言。


    南岁菀的心,随着他的话语,一点一点地被温热的潮水浸透,她从未被人如此珍重地捧在手心。


    那些梦魇里的酷刑,那些日复一日的汤药,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将所有温柔与愧疚都倾注于她一人的男人,她忽然想,或许试着相信他一次,也并不可怕。


    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她轻声应道:“好。”


    南岁菀轻柔说“好”,像是一剂温良的药,缓缓抚平了温少虞心底所有的焦躁,他紧绷的下颌线条终于柔和下来,眼底的血丝也仿佛被这一个字洗涤,褪去了几分猩红。


    风雪在破庙外肆虐了两日,帐篷内炭火烧得哔剥作响,暖意融融,将外界的酷寒隔绝得干干净净。


    第三日清晨,风停了,雪也停了。南岁菀是被帐篷缝隙里透进的一缕刺目的光亮唤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只觉浑身都轻盈了许多,那股盘踞在骨缝里的沉重与酸痛,竟已消散了大半。


    她撑着身子坐起,身上厚重的裘衣滑落,露出里头干净柔软的中衣。


    温少虞不在,她赤着足,踩在厚实柔软的毛毡上,一步步走到帐篷门口,伸手掀开了厚重的帘帐。


    刹那间,天地皆白。


    漫山遍野的白雪,在初升的朝阳下,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树枝上凝着剔透的冰挂,残雪堆积,晶莹纯净,仿佛昨夜曾有仙子踏月而来,遗落了一地的琼瑶碎玉。


    天地间一派空灵沉静,这极致的洁净,像是在这纷扰浑浊的人世间,固执地守着一方内心的安宁,清寒的风骨与世道的浮躁截然不同。


    南岁菀看得有些痴了,不自觉地,一句诗便从唇边逸了出来:“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闲。”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初愈的微哑,却像这雪景一般,透着一股清冽的韵味。


    “很美的景,不是吗?”温少虞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清晨微凉的空气和淡淡的柏木气息。


    一件带着他体温的狐裘大氅,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他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目光同样落在那一片茫茫雪色之中。


    “我也很喜欢这种静谧空旷的雪后清晨,”南岁菀侧过头看他,晨光勾勒出他英挺的侧脸,少了平日的肃杀,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


    她笑了笑,眼眸弯成一弯新月:“一切都好起来了。你看,熬过风雪,太阳总会升起的。人也一样,熬过苦痛,总能找回安闲从容。”


    温少虞闻言,目光从远山收回,深深地凝注着她。她的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可那双眼睛里,却盛着比这漫山白雪更澄澈、更干净的光。


    他喉结微动,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赞叹:“你很有禅意,或者说,佛性。”


    南岁菀微微一怔。温少虞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目光明亮地看着她,认真地规划起来。


    “以后,你的院子里,要不要也布置些礼佛的物什?比如,角落里置一座鹊尾行炉,日日焚香,烟气缭绕。”


    “庭中立一座八角经幢,象征佛法常驻不灭。再挖一方莲花放生池,夏日里看锦鲤游曳,莲叶田田。庭院廊下,点一盏长明灯,彻夜不熄。”


    “还有,用上好的汉白玉,雕一座石雕莲花台,象征净土世界…”他越说,眼里的光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方被他亲手打造出的、可以护她安宁的净土。


    南岁菀听着听着,起初是讶异,而后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像冰凌碎裂,在这寂静的雪晨里格外动听。


    “温将军,”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真是难为你一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杀伐决断的大将军,竟能想出这么多礼佛的布置和说法来。”


    温少虞知道她是在打趣,却一点也不恼,他听出了她话语里的亲近和轻松。


    他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辰,盛满了纯粹而明朗的欢快,整张俊朗的脸庞,都仿佛在晨光里熠熠生辉,朝气蓬勃。


    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重负,发自内心的满足与轻松。


    “只要你喜欢就好,”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我一个粗人,对院子怎么布置,其实没什么在意的。”


    南岁菀心头一暖,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后倾,轻轻靠在了他坚实的臂弯里,熟悉的温暖瞬间将她包裹,浑身都变得轻盈而放松。


    她仰起头,看着他被朝阳映照的下颌线,轻声说:“我不是喜欢礼佛。我只是喜欢那些从容安宁、悠闲旷达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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