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可再无穷,也总有尽头。
她一路默默地走着,胸口那股被冰刃剜开的剧痛,似乎被这苍茫的天地稀释了些许。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未褪的哽咽,断断续续地对自己,也对身边的他说:“我没事的。”
泪水却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她胡乱地用袖口抹了一把。“让我…让我再哭会儿就好了,”她强撑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沙哑得厉害,“父亲…父亲也是想我们都好好的。”
温少虞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看不得她这般强撑着镇静,明明脆弱得像被大雪压折的残梅,却还要想着不给旁人添麻烦。
他想将她揽入怀中,想告诉她,在他面前她永远不必如此坚强。可他知道,此刻任何关于父丧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将这份汹涌的心疼按捺下去,用最平稳的语气,说些最实在的话。“嗯,”他沉声应着,“回去后,娘子先歇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的指尖上:“灵堂这边有我守着,你睡到自然醒便好。”
南岁菀脚步一滞,怔怔地看着他。温少虞的侧脸线条利落而清隽,风雪勾勒着他挺拔的肩背,予人一种山岳般的安稳感。
他没有再提沉重的丧仪,而是将目光放得更远,语气也变得轻缓了些:“待守灵过后,我们便启程回京。”
“然后…”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中终于透出了一丝暖意,“…准备我们的婚礼。”
婚礼,这两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开了南岁菀心中郁结的霜雪。
是啊,她不是孤身一人了。父亲走了,可她还有他。
她看着温少虞,看着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和深藏的痛惜,忽然觉得,父亲或许早就料到了今日。
所以,才会在最后的时光里,为她定下这样一门亲事,为她寻到这样一个,可以替他继续护着她的人。
南岁菀终于止住了泪,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依旧沙哑,却带上了几分郑重:“好。”
那一声“好”字,像一粒投入寒潭的石子,虽轻,却荡开了层层涟漪,温少虞的心随着那涟漪,一点点软了下去。
他看着她那双刚刚还蓄满泪水的眼眸,此刻像雨后初晴的天,清澈得能映出他的倒影。
南岁菀的应允,给了他莫大的慰藉,也给了他将这份守护进行到底的决心,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只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率先迈开步子,引着她往灵堂的方向走。
·
从石碣村回京的路,比来时更难走了。明明都说“五九六九,沿河看柳”,可这天却像是要把一整个冬天的雪都下尽。
风雪裹挟着乌云,间或还夹杂着几颗冻雨,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也砸在人的心上。不过一日,来时还松软的积雪,此刻已冻得硬邦邦的,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冰棱。
车轮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踩上去,脚底板生疼,像踩在乡野人家钉窗户用的那种镊头钉上。
南岁菀缩在马车里,只觉得车厢内外都是一样的寒冷,她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目之所及,除了白,还是白。
天地间一片茫茫,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山。这毛骨悚然的单调,像一个原始而<a href=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a>的世界,寂静得几乎未曾被任何人声冲破过。
车队里的人都累了,沉默着,只有车轮碾过冰雪的声音,和风的呜咽声,南岁菀放下车帘,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送走了父亲,她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像是“啪”地一声断了。
回程的第一天,她就觉得鼻子堵得厉害,嗓子也又干又疼,她没声张,只悄悄找出随身带的药丸,和着冷水吞了。
可这病却像是存心跟她作对,迎着两日的风雪,车马颠簸得厉害,本就走不了多少路,南岁菀素来有些晕车,这几日食不下咽,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到了第三天夜里,车队寻了一处破庙歇脚,她刚一下车,腿一软,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岁岁!”温少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他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地将她捞进了怀里。
入手处是滚烫的温度,他脸色骤变,伸手探向她的额头,那热度烫得他指尖一缩。
“你发烧了。”他的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
南岁菀靠在他怀里,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她勉强睁开眼,视线里温少虞的脸有些模糊。
“我没事…”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羽毛,“许是…许是着了点凉。”
“胡说!”温少虞的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怒意和后怕。他打横将她抱起,大步流星地朝破庙里唯一一间还算能遮风的禅房走去。
“来人!生火!快去请大夫!”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炸开。
南岁菀被他安置在临时铺就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裘衣,可她还是觉得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冻得她牙关都在打颤。
她看着温少虞在眼前忙碌,一会儿给她掖好被角,一会儿又用热布巾擦拭她的脸,他的眉头紧紧蹙着,那双总是深沉如海的眸子里,此刻满是焦灼。
南岁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想,自己这副样子,一定狼狈极了。
她想对他说,别担心,她没那么脆弱,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连串压抑不住的咳嗽。
“咳…咳咳…”她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温少虞立刻端过一碗热水,小心地喂到她唇边。“慢点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哄劝的意味。
南岁菀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热的水流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搔痒,她喘息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轻声说:“温少虞,我是不是很麻烦?”
温少虞喂水的动作一顿,他抬起眼深深地看着她,破庙里火光跳跃,在他深邃的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火苗。
“说什么傻话,”温少虞沉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照顾你,是我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放下水碗,用指腹轻轻抹去她唇角的水渍,轻柔得像是在对稀世的珍宝。
“你只要,”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好好地,就行了。”
南岁菀的心像是被那跳跃的火光轻轻烫了一下。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却像被棉花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怕,她连好好的都做不到。病痛总是搅人心绪,他要求的越少,越显得她连他仅有的要求都做不到,无能至极。
眼皮越来越沉,南岁菀忍着排山倒海的倦意,嗓子扎人浑身乏力,却偏偏怎么也睡不着,不禁又心急了几分。
破庙外,是无边无际的漆黑,唯有雪地反射着一丝微弱的、惨白的光。庙内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摇曳着,将昏黄的光晕投在土墙上,像一滩化不开的浓墨。
南岁菀躺在临时铺就的软榻上,脸色白得几乎要与外头的雪地融为一体,她烧得厉害,浑身都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
脸颊却烧出两团不正常的酡红,像雪地里落下的两点残血。身上盖着最厚实的狐裘,可那股寒意,依旧顽固地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冻得她牙关轻颤。
已经是后半夜了,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车队又该启程。
南岁菀一夜未曾安睡,高烧与扰人的心绪一同折磨着她,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落在床前守着的身影上。
是她的贴身侍女,茜草。南岁菀虚弱地抬起手,朝着茜草轻轻挥了挥。
温少虞一直坐在不远处的暗影里,目光从未离开过她,他看懂了她的意思。
他起身,走到床边,声音压得很低,对早已疲惫不堪的茜草说:“你先下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茜草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家小姐,又看了看温少虞,终是福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禅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和一室寂静。温少虞伸手,想去更换她额上那块早已失了凉意的布巾。
他的指尖刚要触碰到她的皮肤,忽然,南岁菀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小臂。
温少虞骤然僵住,他没想到,烧得这样糊涂的她,竟还有这样的力气。那两只小手滚烫得惊人,像两块烙铁,紧紧箍着他。
那热度透过衣料,一路烫进了他的心里,让他心疼得无以复加,整条手臂都悬在半空,他不敢动,怕惊扰了她,又怕抽离会让她失落。
就在这僵持中,南岁菀突然爆发了,眼泪毫无征兆地,一滴,一粒,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她没有嚎啕,只是无声地流泪,那压抑的悲伤,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碎。“为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破碎得几乎听不真切。
可温少虞还是听清了,她一直在重复着那三个字:“为什么…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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