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者减半,愚者全无嘛,”她又端起酒樽,狡黠地冲他眨了眨眼,“我虽不记得你了,却还记得师父教我的东西。”
温少虞垂眸低笑,不言语,他是想起琼水帮的日子。
她那个名义上的义兄,总爱捏着她的脸颊调侃:“岁岁,你这身手上乘的功夫,怎的越发疏懒了?莫不是太沉迷于你捡回来的这个小白脸,忘了本了?”
那时,她拍开义兄的手,叉着腰跑掉,晚上却一本正经地俯身,把温少虞按在榻上,银月牙般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小虞,我们约法三章。从今日起,我们互拜为师。你教我读书写字,我教你拳脚功夫。”
他那时还能如何?只能温驯顺从地点头应下,他甚至有些松了口气,再任由她那般不管不顾地撩拨下去,他怕自己真有一日会招架不住。
她从来如此,实在有趣得紧。
温少虞又抬眼,对上她那双清亮得能映出人影的眸子,忽然起了试探的心思:“你又如何确定,这句不是我教你的?”
南岁菀的眼睛倏然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下一瞬,她整个人都扑了过来,小脑袋亲昵地靠在他肩上,软软地蹭了蹭。
她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拖长了调子:“好哥哥,那之前…你还教过我什么呀?”
温少虞的身子瞬间一僵,他后悔了,他绝对是被蛊惑了,这句话分明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可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满是好奇与期待的眼睛,那些欺骗或敷衍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温少虞肩上忽地一沉,隔着衣料,是南岁菀小脑袋热乎乎的温度,还有发丝毛茸茸的触感。
温少虞没有动,眼睫垂下,眸光微微闪烁,余光里是南岁菀全然信赖的侧脸,和那双不设防的、亮晶晶的眼睛。
他静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娘子为那对刀枪取名前要焚香沐浴,说是敬畏。那我教过你的东西也不妨写下来,给你当个念想。”
南岁菀闻言倏然直起身子,眼中狡黠的光一闪而过:“我可听说了,将军年少时的宏愿,是效仿前贤写一本兵书传世。”
她伸出手指,煞有介事地比划着:“那可是子部兵家之言,你若还教过我史部梁书、经部孔孟、集部诗词…”
她凑近他,促狭地眨了眨眼:“传到后人耳朵里,温将军可不就是一位青史留名的全才了?”
温少虞耳根一热,伸手便捉住了她乱晃的手腕,胸口却莫名一轻,像是被什么暖融融的东西包裹住了。
他低声嗔怪:“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闹人了。”
二人笑闹着推攘了一阵,又各自端起酒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温少虞再为她斟酒时,才发觉壶中已空。
他唇角一勾,带了点狡黠:“看来,计时已到,该谈正事了。”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递到她面前,不厚,薄薄七页。
南岁菀接过来,目光一触及那字迹,便挪不开了,纸上字迹满满当当,齐整得几乎不见一处涂改。
字体中宫收紧,四周舒展,笔画间架舒朗开阔,中锋行笔圆润饱满,不见锋芒却自有风骨。
秀雅而不张扬,只给人一种平和又舒适的感觉,一如他这个人温和谦逊,清隽儒雅,却也…单薄了些。
她一目十行地看下去,从送葬的路线、时辰,到沿途驿站的护卫增派,竟无一处不妥帖,她竟一时也想不出任何可以完善之处。
“将军你…心思当真缜密。”
温少虞见她指尖在那挺拔又柔和的字迹上流连,爱不释手,便温声道:“这份便留你这儿,我手头还有草稿备份,若有疑议,随时来寻我。”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今夜,也还歇在这儿。”
南岁菀猛地抬头:“你…又要去和偏将周莽挤一张榻?”
他低头一笑,轻轻“嗯”了一声。南岁菀低下头,看着纸上那撇捺舒展、沉稳有力的字,再抬眼,望向他清隽雅正的眉眼。
她愈发觉得,自己真是走了天大的运。当年那般“欺负”过他,如今非但没被记恨,反倒被他这般不计前嫌地护着。
她也愈发好奇,被她忘掉的那些过往里,他们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酒樽里,清亮的酒液映着她双手托腮的模样,薄红的脸颊,如一朵含苞待放的春桃。
·
次日雪停了,天地间只余一片刺目的素白。南岁菀踏入灵堂时,昨夜那点融融的暖意,被扑面而来的寒气尽数吞没。
灵牌与遗像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黑纱,看不真切。贡桌上的白烛高燃,烛泪蜿蜒垂落,如凝固的泪痕。
两侧楹柱,贴着白绸黑字的挽联,在肃杀的晨光里字字泣血。
上联是:出身刀笔吏,从古知兵非好战。
下联为:创业树功人,平昔谋政本为民。
她望着那十四个字,心中一片茫然,这就是她的父亲,活在功勋与别人口中时的样子,而不全像那个眼底深邃、眉目含笑、劳碌却又温和的身影。
灵堂正中,静静停放着一口楠木灵柩,头朝里,脚朝外。棺上覆着一方红绸金粉书就的铭旌:文襄侯南赫。
其下,是短短的生卒年月,与一页密密麻麻、几乎要溢出绸缎的功勋。
开国,治国,他短暂的五十五年波澜壮阔,而留给她的,却只有相府四年的记忆。
温少虞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时辰到了。”她点了点头,二人并肩上前,献上祭品,对着灵柩,深深三鞠躬。
她每一次弯腰,都觉得背上的天又塌了一寸,以后就永远少了,那个护着她、爱着她的温柔的苍天。
随后,是温少虞带来的侍卫们,他们依次上前,神情肃穆地祭拜,这些人曾是父亲的袍泽,或是他提拔的后辈。
他们眼中的哀恸,看得她愈发伤神。
司仪尖细的唱喏声划破沉寂:“迎灵——毕——起灵——”
南岁菀看着八位杠夫走到柩前,稳稳托住前端,将那沉重的木料抬上肩头,看起来比想象中更沉,是一个男人一生的重量。
温少虞没有看她,只沉声对身侧的偏将道:“接引魂幡来。”一根竹竿递到他手中,幡上白绸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持幡走在了队伍最前头。
南岁菀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着他留下的脚印,哀乐呜咽而起,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哭号。
两侧侍卫不断向空中扬撒着雪白的纸钱,设下路祭,那纸钱纷扬落下,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迟来的大雪。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她却觉得走了一生那么长,终于到了祖茔。
南岁菀看着那新挖开的墓穴,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一路无事,是他昨夜的安排滴水不漏。
这口气一松,蓄了许久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一滴两滴,就像江南淅淅沥沥、永无休止的黄梅时节,怎么也擦不干净,她索性也不擦了。
父亲下葬,她成了真正的孤女,失怙之痛,在此刻才如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心口。
侍卫们将灵柩缓缓放入土中,发出沉闷的声响,温少虞走到她身边,将一捧新土递到她手中。
他的手,包住了她冰冷颤抖的手,那掌心隔着素服,传来沉稳的暖意,让她不至于当场软倒。
她颤抖着,将那捧带着凉意的泥土,撒了下去,盖住了那方红绸,也盖住了“南赫”这个名字。
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他们撒土掩埋,又一同将墓碑梳理干净,献上最后的贡品,再行祭拜大礼,葬毕时天光依旧惨淡。
温少虞扶着她的手臂,声音里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我们该回去了。”
她抬起泪眼,望向他。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深邃的眼。那眼中没有客套的悲悯,而是她看不懂的,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惜。
仿佛她此刻承受的所有孤寂与伤痛,他也感同身受。
风雪似乎又大了些,纷纷扬扬的雪沫子积在肩头,落在发上,很快便化作冰冷的水意,浸透了衣料。
南岁菀只觉周身都冷透了,寂寂更无人声,唯有风声呜咽。
她抬起眼望向远处,京郊的深山轮廓模糊,林木参差不齐,在铅灰的天色中了无生气。灵堂里还能望见的村落,此刻只余几缕将散未散的孤烟,很快便被冷风吹得不见踪影。
温少虞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凝视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眸,就像没有星子的夜。
南岁菀忽然就想起一句诗来,是先朝一位骚人所作,野戍荒烟断,深山古木平。
她想,这荒村、这白雪、这枯树,还有这条艰难泥泞的老路,年复一年,究竟看过了多少踽踽独行的孤客,又见证了多少穷途末路的凄惶。
这世间又有多少说不尽的“哀感顽艳”,自己的这点恨、这点痛,放在这天地间,也不过是天上人间再寻常不过的悲欢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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