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敲击的动作,大口喘息,用仅存的理智对抗着席卷而来的昏沉。黑暗中,一张清隽冷峻的脸,毫无预兆地闯入她混乱的脑海。
温少虞…你会想到这里吗?你会…也猜到,这条路的尽头,是石碣村吗?她觉得这猜想荒谬无用得可笑。可是在这绝对的黑暗与绝望里,这成了她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温少虞。若是你…会不会,有一丝可能,能找到我?
她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门上,用最后的力气,再次举起了手中的石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敲下去。
敲到…他来为止。或是,敲到她死。石门上冰冷的触感,是她与人间唯一的联系。
“温少虞。”不知过了多久,南岁菀仰着头,积水几近要漫过她纤细的脖颈,她又一次想到了这个名字,“你怎么…还不来?”
这个念头如野草般疯长,又被她自己狠狠掐灭。不。南岁菀,你没有资格怪他。是你自己轻敌冒进,是你自己识人不清,才会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死地。
她垂下头,额头抵着粗糙的石块,力气正一点点从指尖流逝。若是就这么死了…遗言该说什么?
南岁菀的脑海中却一片空白,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愧疚。莲子寺遇劫,是她连累了茯苓茜草。楼桑村遇难,又是她牵扯了无辜的侍从。
她就像个灾星,走到哪里,就把厄运带到哪里。或许,死在这里,是对所有人的解脱。
她甚至开始奇怪,自己这一身利落的武功,究竟是从何而来?为何她总是在用它…伤害身边的人,或是把自己推入更深的险境?
意识渐渐模糊,敲击石门的手,无力地垂落。好冷。不,又好像…暖和起来了。那是一种被温暖的绒毯包裹的舒适感,骨头缝里的寒意都被驱散了。
她看见了光。不是火光,是那种午后慵懒的、透过竹帘洒进来的,带着微尘浮动的柔光。只要闭上眼,只要安安静静地,乖巧地死去,就能去到那个地方。
她看见自己斜倚在一张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身上是轻软华贵的云锦华服。手边的小几上,摆着精致的玉碟,盛着她叫不出名字的甜点与佳肴。
她好像刚刚练完一套剑法,又随手拈起一株银针,试着一碗汤药里的成色,自在,惬意,无拘无束。身边还跪坐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眉眼清隽的美少年,正低头为她剥着一颗颗晶莹的荔枝。
这才是她想要的人生。不用对任何人负责,不用为任何决定而愧疚。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将她整个幻梦砸得粉碎。
她愕然抬头。眼前的石门,那个被她敲击了无数次的“石”字,从中间骤然炸裂开来。光,刺眼的光,裹挟着泥土与碎石,疯狂涌入。
她甚至忘了躲避。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那个从天光与尘埃中冲进来的人影。他一身玄黑锦衣已满是破口与尘土,发冠歪斜,俊美无俦的脸上尽是仓皇与疯魔。
是她幻觉里的那个美少年,只是比幻觉…更真实,更清晰。
下一瞬,她被一个滚烫而用力的怀抱,死死地箍住了。土石簌簌落下,全被他宽阔的背脊挡住。她被积水冻得麻木的四肢,这才缓缓感觉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冻雨。
冰冷的雨珠混着碎石,砸在他背上的声音,噼啪作响,竟有些清脆。他却将她护得密不透风,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熟悉的,清冽的柏木冷香,蛮横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这个怀抱…她忽然想起来了。
南岁菀用尽最后的力气,倔强地从他温暖而颤抖的怀中抬起头。
她看见他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汽,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看见两行清澈的泪珠,正顺着他沾满灰尘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伸出那只尚能动弹的右手,用冰凉的指腹,轻轻抹去他眼角的湿痕。然后,她听见自己用一种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开口说道:“小虞,别怕。”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温少虞混沌的脑海中轰然炸响。温少虞抱着怀中人,整个人僵住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
就在半日前,晴空万里的天,过了午时,却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片湿冷的沉重。
紧接着,雨点便砸了下来。不是春日温柔的细雨,而是裹挟着寒气的冻雨,砸在盔甲上,铿锵作响,砸在皮肉上,刺骨生寒。
搜寻的队伍仍在前行,只是所有人的脚步都慢了下来,脸上挂着被雨水冲刷不掉的疲惫与绝望。温少虞勒住缰绳,停在山岗上。
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玄黑的锦衣湿透,沉重地贴在身上,冷得像铁。他默默凝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那里被雨雾笼罩,一片死寂。
会不会…是他又一次判断错了?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又是这样。每一次,当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时,现实总会给他最沉重的一击。父亲战死漠北,母亲伤重不治,岁岁跳河失忆…他守不住,他好像谁都守不住。
是不是因为他太过傲慢,是不是因为他永远都不够优秀?那股熟悉的,几乎要将他碾碎的无力感再度涌了上来,四肢百骸都开始变得僵硬。
就在温少虞快要撑不住,快要被这漫天冻雨与绝望一同吞噬时。“笃。”“笃笃。”一个极其微弱,却带着顽固节奏的声音,穿透雨幕,敲在他的耳膜上。
他骤然回神,僵硬的脖颈猛地转向声音的来源。是敲击石头的声音。希望的火苗,在他死灰般的眼底,轰然复燃。
他翻身下马,疯了般地扑进那片丛林。那些比寻常草叶更尖、更韧的植被,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划过他的小腿,割破了早已湿透的袜子。
皮肉被划开的刺痛,混着泥水的痒,他却浑然不觉。他所有的感官,都只追寻着那唯一的声响。
越来越近了。终于,在一处被藤蔓与苔藓覆盖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石壁前,温少虞停下了脚步。声音就是从这里面传来的。
他找到了。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湿滑的藤蔓,露出了一个刻着字的密道入口,没有机关。
他抽出腰间那把陪他征战多年的爱刀“破阵”,刀锋上早已有许多细小的豁口。他将刀刃狠狠地插进石门的缝隙。
“轰隆——!”石门应声而开。就在密道打开的刹那,温少虞看见了南岁菀。
土石簌簌而下,直直砸向她蜷缩成一团的身子。而在那片刻,被冻雨反射的微光里,她像一尊在苦难中支离破碎,却依旧圣洁不染尘埃的神祇。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出黑暗,跨上马背。也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那句话。“小虞,别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石碣村, 亥时已至。
屋内孤灯如豆,在潮湿的夜里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南岁菀的意识,就是被一道焦灼的声音, 从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里,硬生生拽回来的。
“温澹, 你不是说她今日会醒?”是温少虞的声音, 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压抑着几乎要崩断的焦躁, “都亥时了。”
“哎呀, 温将军,您别急嘛。”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响起, 音色清润悦耳, 像山间乐师拨动的琴弦, 偏生语调慢悠悠的,带着几分婆婆妈妈的无奈,“小生说的是, 若能醒,便是在这几个时辰里了。”
军医温澹叹了口气,言下之意, 不言而喻:若这几个时辰再不醒, 恐怕…
“你再这么死死攥着拳,你那左臂的筋脉, 就真要废了,”温澹的视线落在了温少虞紧握的左拳上, “你中的那毒,本就解得晚了,留了病根。这几日又像钉子似的扎在她屋里, 不眠不休,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耗。日后这长刀,还想不想握稳了?”
南岁菀的眼皮,重如千钧。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就在她眼睫颤动的那一刹。
“醒了!”那个絮絮叨叨,节奏慢得能把人急死的温澹,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的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急切。
南岁菀的视线,依旧是一片模糊。孤灯,人影,在眼前晃动,重叠,怎么也看不真切。
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干涩,灼痛,连一丝气都喘得艰难。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四肢百骸,带来滚烫的刺痛。高烧褪去后,皮肤上只留下一层黏腻的冷汗,贴着里衣,又湿又冷。
她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身子软得像一摊烂泥,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已是极限。
一只带着药草清香、却温暖干燥的手搭上了她的腕脉,是温澹。他仔仔细细地诊了半晌,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好了好了,险关是过去了。”
他又开始絮叨,“只是这身子亏空得厉害,得好生将养着,万万动不得气,不然落下病根,可是有碍寿数的。你等着,老夫亲自去给你煎药,那些毛头小子手脚粗,我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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