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养夫为患_山之白 > 第41页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他喉间迸出,像一头濒死的困兽。他狠狠一口,将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


    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尖锐的疼痛,让他从那片灭顶的绝望中,寻回一丝疯狂的清明。


    她那么聪明,那么会逃。她一定还活着,一定。


    温少虞猛地转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扫过所有亲卫:“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他抽出了腰间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锋锐无匹的“破阵”。“锵”的一声,宝刀没有劈向敌人,而是狠狠地砸向一块巨大的焦黑石梁。


    火星四溅,石屑纷飞。刀锋应声卷起一个微小的豁口。所有人都被他这个动作震住了。


    “都聋了吗!”他再次咆哮,用那柄人人艳羡的宝刀,一下又一下地,疯狂地敲砸着阻碍,“挖!把她给我找出来!”


    周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看着将军几近癫狂的模样,巨大的愧疚淹没了他:“是!”他大吼一声,扔了兵刃,徒手就去搬那些滚烫的石块。


    “所有人,听令!留一队看护诸位公子,其余人,搜救南小姐!”


    亲卫们轰然应诺,冲入废墟,一场与死神的争夺,就此开始。


    他们从深夜挖到了黎明。火把的光,渐渐被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取代。林中的喜鹊开始鸣叫,清脆的啼声,在此刻听来,却无比刺耳。


    没有。什么都没有。连一丝血迹,一片衣角,都找不到。她就像一缕青烟,被那场大火彻底吞噬,了无声息。


    温少虞早已让几批力竭的亲卫退下休息。身边,只剩下十几个还在默默坚持的士兵,他们手指通红,满是血口,眼睛里亦是熬出来的血丝,身形摇摇欲坠。


    到最后,连那十几个士兵也撑不住了。他身边竟只剩下一个周莽,那个因为失职而拼命挖掘,仿佛想用一身伤痛来赎罪的偏将。


    温少虞停下了动作。他缓缓转头,看向周莽。周莽也抬起了头。晨曦的微光里,他们从对方的瞳孔中,映出了彼此疲惫至极、满是血污与绝望的脸。


    背对着睡去与守夜的众人,温少虞宽阔的脊背,在晨光中微微一颤。清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从泛红的眼眶里涌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是无休无止地,淌过他染着烟灰的脸颊。


    四年,他守着她,却连她被困于此,都一无所知。他算什么守护。


    周莽看得心头一酸,喉咙发紧,哑着嗓子道:“将军…属下陪您挖。”


    温少虞的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哽咽:“…就再让我试试。”


    他指尖的血,早已凝固成暗沉的痂。那一声“再让我试试”,与其说是对周莽说,不如说是对他自己最后的哀求。


    他已不抱希望。只是麻木地,用那柄卷了刃的“破阵”,一遍遍地,凿着这片埋葬了他所有光亮的焦土。


    天光一寸寸亮起,驱散了林间最后一丝阴冷,已是辰时。冬阳和煦,光线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废墟上洒下斑驳的光点,暖得有些刺眼。


    温少虞的动作未停,他对着那片残存的“重瞳”壁画之下,再次狠狠砸下。


    “砰!”一声异样的闷响,从焦土深处传来,不是石块碎裂的脆响,而是某种中空之物被击破的声音。


    周莽疲惫不堪的眼,瞬间一凛。温少虞的动作也为之一顿,他发须杂乱,衣衫残破,唯独一双眼,在听到那声异响时,猛地迸出一丝惊人的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刀柄对准原处,再次发力。“咔嚓——”这一次,是清晰的破裂声。下一瞬,一股冰冷的水流,竟从那破口处猛地喷涌而出,溅湿了他满是尘土污迹的衣摆。


    水?这地底,怎会有水?


    温少虞死寂如古井的眼底,骤然炸开一团烈火。他通红的眼尾似乎都因此而战栗。


    有水管!这绝非寻常村落的建制。既然能铺设如此隐蔽的水路,那便极有可能…还有一条同样隐蔽的密道!


    她没有被烧死,她逃了!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将所有的疲惫、伤痛、绝望,尽数劈得粉碎。他僵直的脊背,瞬间挺得笔直。


    一切都对上了。南岁菀为了求稳妥,才临时决定绕开官道,走了楼桑村这条近路。而他们原本的目的地,是她父亲的故里,石碣村。


    倘若这楼桑村的村民,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他们这一行人…那么这条暗道的尽头,最有可能通向的地方,便是他们的必经之地——石碣村!


    温少虞霍然转身,那双布满血丝、熬了一夜的眼,此刻炯炯发光,亮得惊人,映衬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有一种近乎癫狂的灼人神采。


    周莽被他看得心头一震:“将军?”


    “周莽,”温少虞开口,“你留下,带一队人看护好谢灵他们。待他们转醒,立刻启程,去石碣村与我汇合。”


    周莽猛地反应过来,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将军!您的意思是,南小姐她…”


    “她还活着,”温少虞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环顾四周,点了三个尚有余力的亲卫:“你们,随我走!”言罢,他已大步流星地朝林边拴马处走去。左臂的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下再度撕裂,毒素引发的晕眩阵阵袭来,他却恍若未觉。


    一路马蹄翻飞,风驰电掣。凛冽的冬风如刀子般刮过他的脸颊,灌入他的喉咙。可他感觉不到冷。


    他心中只有一团火在烧。岁岁,你一定要撑住,一定要在石碣村,等我。


    他俯身在马背上,将速度催至极致,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把你弄丢,绝不。


    哪怕你恢复记忆,记起琼水之上的一切,要将我千刀万剐,哪怕你恨我入骨,永不原谅,只要你活着,只要你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我温少虞这条命,这条贱命,随时都可以给你。


    ·


    密道之内,是永恒的夜。这里没有时间、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南岁菀自己的呼吸,和指尖抠入湿冷泥土的触感。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一个时辰,或是一日。左臂的伤口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痛楚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沉重僵硬的拖累。


    她只是爬,像一只被抛入深渊的蝼蚁,朝着虚无的、不知是否存在的前方,一寸寸挪动。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不住抽搐,脖颈僵硬得仿佛随时会断裂,每一次屈伸,都是一场酷刑。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黑暗会吞噬她,寂静会逼疯她。


    “滴答,”一滴滴水,落在她前方的石板上,清脆又规律。南岁菀停下动作,侧耳倾听,“滴答”,又一滴。在这绝对的死寂里,这水滴声,竟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天籁。


    她开始数:一、二、三…她用这单调的节拍,在脑海中为自己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当水漫过她向前伸展的手肘,手臂的酸痛已让她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她停下来,用右手胡乱揉捏着那条受伤的左臂。隔着撕裂的布条,触感黏腻湿滑。


    天,应该亮了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外面应是日出了。这个念头,给了她一丝虚幻的暖意。


    她继续向前爬,跋涉过越来越高的水面,像是在一片死寂和黑暗中,蜷伏躬身,走一条没有尽头的绝路。


    终于,她的指尖触到了一面冰冷的、平整的墙壁。是尽头!巨大的狂喜冲上脑海,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挣扎着,用尚有余力的右手摸索着这面石壁。很平滑,没有缝隙。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对。


    她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铁器,像是一个门环,却焊死了,纹丝不动。在门环下方,她摸到了一个凸起的、坚硬的轮廓。横,竖,撇,捺…


    那笔画的走向,清晰而熟悉。她用指腹一遍遍地描摹。是…“石”。一个石字。这道门,被人从外面反锁了。


    绝望如冰冷的海水,瞬间将她灭顶。她不甘心。她蜷缩在地上,摸索到一块从隧道壁上掉落的、棱角分明的石头。


    石头硌得掌心生疼。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石”字,狠狠砸了下去。


    “咚!”一声沉闷的巨响。她的手被震得发麻。“咚!咚!咚!咚!”她像个疯子,不知疲倦地,用这块石头敲击着唯一的出口。每一次撞击,都耗尽了她积攒的微薄力气,也耗尽了她肺里稀薄的空气。


    周遭的空气,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泥土腥气。一丝丛林草木的湿润气息,混杂着冷雨的味道,从看不见的缝隙里透了进来,冰凉而鲜活。


    石…石碣村。这里是石碣村,她猜到了。这让她敲击的动作愈发用力,也让她失血的身体感到一阵阵眩晕。彻骨的寒意顺着湿气钻入骨髓,她打了个寒颤,视野开始阵阵发黑。


    “不能睡,”她对自己说,声音在喉咙里破碎不成形,“睡过去,就真的死了。会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密道里,化为一具枯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