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养夫为患_山之白 > 第43页
    竹帘被掀开,又“哗啦”一声合上。屋子里,再没有第三个人的呼吸声。死一般的寂静里,南岁菀听见了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一声沉闷的、膝盖落地的声音。


    他跪下了。那个身影,缓缓朝她的床榻前倾。


    南岁菀终于看清了温少虞的脸。一双眼熬得通红,眼底却沉淀着化不开的温柔与痛惜。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那份平日里清冷内敛的将军模样褪了去,这份憔悴,反而为他添上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儒雅的破碎感。


    “岁岁,”他的嗓子哑得厉害,更衬得忧郁深情,惹人爱怜,“对不住。”


    他跪在地上,望着她,一字一句,说的无比诚恳,无比沉重:“都怪我。是我没有看顾好那些人,才让他们有机会对你下手。是我没有察觉村子的异样,还将你带入险境。是我没有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在你遇险之后…是我没有第一时间,把你救出来。”


    南岁菀怔怔地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个一向腼腆内敛,甚至有些嘴笨的男人,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那些自责与愧疚,像潮水一般从他泛红的眼眶里涌出来,几乎要将她,也将他自己,彻底淹没。


    南岁菀怔怔地看着他。她忽然觉得,他跪地的姿势,怎么这样熟练。


    太像了。像她那些真假难辨的幻梦里,那个清秀隽美,总是跪坐在席上,为她细细剥着荔枝的少年。


    那份专注又顺从的模样,让人又心疼,又更想爱怜。


    南岁菀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像是有刀片在刮,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也罢,她索性伸出了手。那只手虚弱无力,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苍白纤细。


    她朝着他,那个乖乖地俯首,将头颅垂下的男人,慢慢地、坚定地探了过去。


    温少虞的发,被一枚灰褐皮冠束得一丝不苟。那皮冠看着冷峻可畏,像山间嶙峋的岩石。可她的指尖真正落下时,触到的发,却浓密、柔软,顺滑得不可思议。


    南岁菀的指腹轻轻摩挲。这触感,像把手探进了一团…由莹莹的白荔枝凝成的云朵里。就跟他的人一样,她想。


    瞧着板正冷峻,内里却是个腼腆柔软的。


    温少虞的身子,倏然一僵。头顶传来一点温热。那只手,轻轻地、安抚似的,揉了揉他的发旋。


    是在…安抚他?温少虞的心,狠狠一颤。一瞬间,万般滋味齐齐涌上。


    三分是敬慕,敬慕她这份身处绝境,却依旧从容强大的心性。三分是愧疚,愧疚自己身为强者,却反过来要她一个弱女子费心安抚。余下的四分,却是一种他无法自控的、熟悉的滚烫羞意。


    一抹薄粉,从鼻尖悄悄蔓延开,烧红了脸颊。这感觉,太熟悉了。温少虞的思绪,被这轻柔的触碰,猛地拽回了四年前,在琼水帮的日子里。


    她也最喜欢这样,让他跪在她面前。然后,她会弯下腰,伸出那双总是带着点顽劣气息的手,捧住他的脸。


    脸颊和耳尖,便会在瞬间烧起来。那微痒的触感,让他每一次都拼命抑制着,才不至于让呼吸乱了章法。他忍不住想低头,想扭开脸,想躲开。


    可她总能精准地固定住他的下颌。


    那一双弯弯的眉,像极了天边的新月。一双活泼莹润的水杏眼,盈满了狡黠的笑意。那道直直的、亮得灼人的视线,总让他躲无可躲。


    而她,就喜欢看他这副羞窘的模样,恶趣味地,不肯放过。她狡黠的笑,她固住他下颌时微凉的指尖,她亮得灼人的视线…


    温少虞沉溺在那片回忆的滚烫里,几乎忘了今夕何夕。直到头顶那点温热的触感,倏然抽离。


    他猛地回神。那只手的主人,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南岁菀松了手,又缓缓合上了眼,呼吸匀长,像是安稳地睡熟了。


    温少虞僵着的身子,这才一点点松懈下来。他替她掖好被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她。他悄然起身,预备退远一些,让她好生静养。


    可温少虞一转头,却撞上一道鬼祟的视线。


    温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浓黑药汤,正扒在竹帘上。一见被他逮了个正着,那颗脑袋“嗖”地一下缩了回去,低头低得太快,反倒像做贼心虚。


    温澹此刻心里正掀起惊涛骇浪。


    南岁菀当真是个神人。连声都出不了,只消一个安抚的动作…就让将军这尊煞神周身的焦躁紧绷,顷刻间烟消云散。


    瞧瞧这气色,红润得跟喝了十全大补汤似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让人牙酸的、被情爱滋养的酸腐气。


    妙啊,妙啊。有了圣上赐婚的旨意,这两位,一个心病一个身病,岂不都好治了?他这军医,往后的日子可就快活省事多喽。


    温少虞的脸,腾地一下,比方才更烫了。他压低了声音,对着温澹那颗恨不得埋进地里的脑袋嘱咐:“百日娶的圣旨之事,先莫要告诉她。让她安心养着,其余的事,我来担。”


    他不敢再看温澹那双洞悉一切的眼。更不敢想,她病成这样,自己竟还满心满脑都是这些羞耻的暧昧念头,连温澹那般迟钝的人都看出来了。


    他必须静下来,像她会欣赏的那样,如富春江水,含蓄深沉,又沉静从容。


    可越是想沉静,脑海里那些笑闹过的曾经,就越是翻江倒海,挥之不去。


    温少虞心头一恼,几乎是落荒而逃。他快步回了自己的屋子,“砰”地一声合上门,连窗帘也一把拉上。


    暖黄的烛火下,那暧昧的光晕将他鼻尖与脸颊的红扑扑,映得愈发明显。他背倚着门,因为方才那一场与自己的内耗,正微微地喘着气。


    ·


    此后三日,温少虞再没踏足过南岁菀的屋子。他并非不想,而是不敢。


    那晚她指尖的余温,似乎还烙在他的发旋上,滚烫得让他心惊。他白日里商议葬仪流程,夜里准备着百日娶,将自己埋进事务的沙土里,试图隔绝一切纷乱的念头。


    只是,他越是忙碌,脑海里那张苍白的小脸就越是清晰。


    他可正在开始偷偷筹备一场婚事。一场他欠了她四年,如今要用余生去偿还的大婚。他怕自己一见到她,那满腔翻涌的情意就会失控,会泄露出天机,扰了她的静养。


    直到第三日午后,温澹来传话:“将军,南小姐醒了,想见您。”温少虞握着笔的指节,骤然收紧,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点。


    他来了。那短短几步路,他走得像奔赴沙场。推开门,一股清苦的药香混着淡淡的兰香,扑面而来。


    南岁菀半靠在床头,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襦裙,虽面色依旧有几分病中的清减,但眼眸却已恢复了神采。她静静地看着他,像一泓深潭,要将他的影子溺毙其中。


    温少虞在她床边的圆凳坐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娘子,身子…好些了?”他嗓音干涩,问得小心翼翼。


    她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凝视着他。那目光里,有探究,有迷惘,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羞赧。良久,她朱唇轻启。


    “将军,我们…从前是不是在一起过?”


    轰然一声。温少虞只觉得耳边有惊雷炸开,四肢百骸的血液,瞬间冻结。她想起来了?


    南岁菀的脸颊,不知是因病还是因羞,浮着一层动人的潮红。她梦见了些零碎的、荒唐的片段。


    她坐在一个躺着的男人身上。那人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想转头,却被她用脸颊强行贴了回去,不许他躲。


    她甚至还梦见,一个赤着上身的少年郎,握着一杆银枪,额角挂着汗,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桃子。她馋得不行,便走过去,煞有介事地关心他:“瞧你这一身汗,快去洗洗。”


    然后,她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跟着他进了水汽氤氲的隔间。


    那些画面太过孟浪,让她一个相府千金羞于启齿。她顿了顿,耳根泛起薄红,才找到一个妥帖的说辞:“我们…是不是一道练过武?”


    温少虞的心,在那一瞬沉到了谷底,又被她这句转折问得高高悬起。他几乎无法呼吸。琼水帮的日子,她边教边想入非非。而他一个四岁就开始习武的军士,却装着什么也不懂的青涩文弱,讨她欢心。


    于是他们从春到秋整整七个月,从头到尾就没有认真学过一次武。都不过是,在那些不可言说前调起心情的铺垫。


    原来她最先想起来的,竟是这些…这些他珍藏在心底,不敢示人的旖旎呀。


    而不是他们的大婚之日,他执刀带血,踏平了整座山寨。而不是她穿着嫁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中光芒寸寸熄灭的模样。


    他喉头滚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娘子为何…这么问?”


    南岁菀的视线落在他紧握成拳的双手上,那上面青筋毕露。她有些不解他的紧张:“我只是觉得,你很熟悉,熟悉得…像我的一部分。”


    这句话像一道温柔的酷刑。温少虞再也撑不住,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抵到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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