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
破空之声尖锐而细密。数十枚泛着幽暗光泽的毒箭,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从竹管中泼向温少虞。
温少虞未起身。右手闪电般握住案上的佩刀刀柄,刀未出鞘。左手却拈起了那双乌木筷。
“叮!当!叮叮——”
金石交击之声,清脆而急促。木筷在他指间灵活地翻飞,如两只穿花的黑蝶,精准地磕飞了每一枚近身的毒箭。火星四溅,他甚至有闲暇,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侧的偏将。
那一眼,冰冷、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来挑衅他们拖延时间。偏将心领神会。
温少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堪称残忍的弧度。他故意卖出一个破绽,任由一枚毒箭擦着他的发冠飞过,削断一缕墨发。
“呵。”
一声轻笑,在箭雨中清晰可闻。村民们的眼神愈发狂热,攻势也愈发疯狂,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他这轻慢的态度彻底点燃。他们眼中再无旁人。
偏将趁此机会,打了个无声的手势。一半亲卫,如鬼魅般掠出,迅速将昏迷的士族拖离桌案,筑起一道人墙。另一半,则悄无声息地散开,借着屋舍与树木的掩护,反向包抄,像一张缓缓收拢的巨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温少虞的木筷舞得愈发急了,每一次格挡都精准无比,却又偏偏留出一线生机,引诱着他们不断逼近,将包围圈缩得更小。
他在等,等一个时机。
当最后一个亲卫潜伏到位,当所有村民都挤入那个绝佳的猎杀范围,时机就到了。他左手的木筷,在格开最后一枚毒箭后,忽然脱手。
“啪嗒。”一声轻响,筷子落地,这是号令。
“杀!”震天的吼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村落暗处,猛然杀出数十名玄甲亲卫,刀光雪亮,如平地上卷起一场风暴。那些疯狂的村民终于惊觉,猛然回头,却只看到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和迎面劈来的长刀。
局势,瞬间逆转。
此刻,是村民包围着温少虞,亲卫包围着所有村民。两重包围圈中,温少虞终于起身。
“锵——”长刀出鞘,吟如龙啸。他一人一刀,立于风暴中心,刀光如练,泼洒开来,竟带着几分月下独酌的华丽与疏狂,将所有攻向他的兵戈刀箭都密不透风地挡在三尺之外。
温少虞分外英武,玄衣猎猎,为身后的反杀,撑起了一片最稳固的、也是最致命的屏障,滴水不漏,宛如定海神针。他游刃有余,甚至在盘算着,该用怎样的方式撬开一个活口的嘴。
就在此时,内席之后,那间紧闭的土屋,骤然腾起滔天火光。火舌舔舐着枯黄的茅草屋顶,发出噼啪爆响,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凄厉的尖叫声撕裂了厮杀声,是女眷的声音。隐约可见,那些丫鬟嬷嬷,正与同样状若疯魔的村妇扭打在一起,乱作一团。
温少虞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往下坠。他刀锋一转,荡开三柄劈来的竹刀,声线却冷得像冰:“周莽!”
“属下在!”勇武魁梧、一身腱子肉的偏将周莽一刀砍翻一个村民,应声回头,满脸血污。
温少虞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火海,命令不容置喙:“带一半人,去护着她。”
“将军!”周莽大惊失色,“您这里…”
“去!”一个字,带着千钧之力。
周莽咬碎钢牙,不敢再言,点了一半亲卫,如猛虎出闸,冲向内席的混乱火场。温少虞身侧的防护,骤然空虚,压力陡增。
他却仿佛未觉,只是那双眼眸愈发深邃,刀式变得更简洁、凌厉,每一刀都奔着要害而去。一道寒光抹过喉咙,一记重劈斩断臂膀。
噗嗤——一柄淬毒的尖刀,终是寻到空隙,在他左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他身形仅是微微一晃,甚至没有低头去看。
那剧痛,反倒成了催命的鼓点。刀光更快,更狠。血花在他周身不断绽放,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一炷香的功夫。当最后一个村民被长刀贯胸,钉死在泥地上,这场短暂而惨烈的厮杀,戛然而止。
风中,只剩下血腥气与草木烧焦的气味。温少虞提着滴血的长刀,立于尸骸之间,左臂的血,将玄色衣袖浸染得更加深沉。
村正韦贤,是唯一的活口。他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押跪在地,目光呆滞地看着不远处他妻子的尸体,以及满地同伙的残骸。
军医匆匆上前,为温少虞处理伤口,一面禀报:“将军,伤口有毒,但无大碍。那些士族公子亦无性命之忧,只是中的迷药霸道,需半日方能清醒,若强行唤醒,恐伤神志。”
温少虞“嗯”了一声,眼神却始终望着那片已成焦土的废墟。火已经被赶去驰援的亲卫扑灭了,但屋子塌了。
周莽去而复返,重重跪倒在地,那魁梧的身躯,此刻竟在微微发抖。
他垂着头,声音低哑,充满了请罪的恐惧:“将军…属下无能。属下赶到时,内席已乱,只来得及救下几位夫人和丫鬟。可…属下没看见过南小姐。”
温少虞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个侥幸逃生的丫鬟,被带到跟前,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南…南小姐…跟着韦大娘…就是村正的夫人,进了那间屋子…说是…说是要看什么祈福的图样…然后…然后门就锁了,再然后…就着火了…再没出来…谁也没出来…”
那座楼塌了,只剩一片废墟。温少虞的瞳孔,在一瞬间急剧收缩。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他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一声比一声更重、更急的心跳。
他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焦黑的土地,仿佛要将它看穿。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烧红的炭火。
全身的肌肉,不知不觉间,已绷得如铁石般僵硬。咽喉深处,泛起一阵阵尖锐的疼痛,像被刀子来回刮擦。胸口像是被最坚韧的牛皮绳死死勒住,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四年,他守了她四年。原来,竟是守着她走向死亡么?
就在这片死寂的绝望中,一个沙哑的、带着诡异笑意的声音,突然响起:“呵呵…呵呵呵…”
是那个被俘的村正,韦贤。他缓缓昂起头,呆滞的眼神里,此刻竟全是怨毒与快意:“你杀我妻。我妻,亦杀你妻。”
温少虞猛地转头,那眼神,像是要将韦贤生吞活剥。
韦贤却笑得更加疯狂,唾沫横飞地嘶吼起来:“都怪南贼!都怪那个狗官!若不是他跟着季贼、跟着你温贼兴风作浪,季贼那条泥鳅怎会次次滑脱!怎会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
他的目光,怨毒地扫过温少虞,最后落在那片废墟上,充满了报复的快感:“你以为你护的是谁?!她就是南贼的女儿!那个早该死了的贱种!被献祭给天火,烧死她,活该!这都算便宜了她!”
轰——温少虞脑中最后一根弦,应声断裂。滔天的怒火与无边的恐惧,瞬间将他吞噬。他一个箭步上前,五指如铁爪,死死掐住了韦贤的脖子!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韦贤的脸因窒息而涨成紫红色,眼中却没有半分恐惧,反而闪过一丝得逞的诡光。他用尽最后的气力,猛地一咬牙。
“咯噔”一声脆响。藏在臼齿中的毒囊被咬破了。黑血顺着他的嘴角淌下。韦贤的身体猛地一软,脑袋重重垂下,再无声息。
长风吹过。温少虞僵立原地,手中还掐着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耳边,却只剩下那句恶毒的诅咒,一遍遍回响。
…她就是南贼的女儿。
…烧死她,活该。
风吹过。温少虞手中尚有余温的尸体,如破败草袋般坠地。
温少虞没有再看韦贤一眼。那句“烧死她,活该”像淬毒的烙铁,在他心上烫出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他不信,她怎么会死。
军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急切的劝阻:“将军!您的伤口!毒素尚未清,不可妄动!”温少虞恍若未闻,玄色的身影一晃,已朝着那片废墟冲去。
左臂的剧痛与毒素带来的晕眩,在此刻,都及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恐慌。他踉跄着,踏入尚在冒着青烟的焦土。热浪灼人,浓烈的焦糊味混着血腥气,直冲口鼻。
破碎的土石,熏得乌黑的断壁。一片残存的壁画上,有什么东西,在幽暗中反着诡异的光。是重瞳,巨大而苍老古朴,哪怕被烈火熏燎,依旧透着邪异。
重瞳烈火。温少虞的瞳孔骤然一缩。这不是什么祈福纹样,这是闻香教的图腾,是当年盘踞在琼水之上的匪帮,琼水帮所信奉的邪教。
温少虞记得清清楚楚,那时琼水帮里的南岁菀,每次提起害得父兄残戮无辜的闻香教时,眼中都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憎恨。
她是被困在了自己最痛恨的噩梦里。那场火,是烧在她最深的恐惧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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