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养夫为患_山之白 > 第35页
    那是一种仿佛早已刻进骨血的本能。她身形如鬼魅般向旁一闪,右手快如闪电,一挑一带。只听“当啷”一声,那瘦子的长枪,竟已落入她手中。


    瘦子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再没有机会了。南岁菀手腕一抖,夺来的长枪如毒龙出洞,不偏不倚,直直刺入他的胸膛,一枪毙命。


    她甚至没有看那尸体一眼,枪身猛地向下一劈。“啪!”粘稠的血色,如泼墨般,溅上她浅灰色的鹤氅。


    与此同时,另一个手持朴刀的贼人已近在咫尺。南岁菀手腕翻转,枪杆顺势一缠,死死控住对方的刀势。而后,点枪。枪尖化作一道寒芒,精准无误地,穿透了他的咽喉。


    枪尖的血,一滴一滴砸在雪地里,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红。南岁菀的动作停滞了。


    那头,温少虞的长刀已斩下了最后一颗头颅。血雾弥漫,他勒马回首。只一眼,他便怔住了。


    残阳如织金,为南岁菀披上一身神光。她立在尸山血海间,手持一杆红缨长枪。那双清澈的水杏眼,正倒映着枪尖微微晃动的红缨,空洞而茫然。几缕深棕色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耳畔。颊上一道飞溅的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的线。


    她就那样站着,像一尊沾染了尘埃与杀戮的玉像。神性与野性,在她身上撕扯交融。


    温少虞的心,先是被这惊心动魄的美狠狠攫住,随即,又被更尖锐的疼,寸寸凌迟。他看见她干裂起皮的嘴唇,看见她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胸膛,看见她紧绷到极致后,正一丝丝松弛下来,微微颤抖的双臂。


    “驾——!”他想也不想,猛地一夹马腹,朝着她的方向疾驰而去。


    温少虞的靠近,像一道惊雷,劈醒了南岁菀混沌的意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红缨长枪,看着枪身上蜿蜒的血迹。我…杀了人?这个念头,如冰锥刺入脑海。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旋转。记忆深处,有什么遥远而浓重的东西,正破土而出:是惊恐,是痛苦,是无边无际的愧疚。


    她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为何而来。可那灭顶般的天旋地转,那阵阵上涌的恶心反胃,却真实得让她浑身冰冷,面色一瞬间煞白如纸。她攥紧了那杆红缨长枪,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死一样的青白。


    不远处,崴了脚的茜草正和左臂血流不止的茯苓互相搀扶着,踉跄着向她走来。人人一身素白丧服,都溅上了刺目的血。雪地上,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四周,是伤者此起彼伏的挣扎与呻吟。


    人间炼狱。


    温少虞纵马而来。他看见她身边,丫鬟重伤,嬷嬷太远,剩下的全是男人。南岁菀已摇摇欲坠,正朝着他的方向,缓缓倾斜。


    “砰——”那杆红缨枪,终于无力地坠落在雪地里,发出一声闷响。她浅灰色鹤氅上的暗花纹,早已印上了干涸的血迹。水杏眼空洞失神,粉嫩的双唇微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温少虞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若此刻纵马向前,选择抱住她…他便再也无法远远守护,再也无法保护她那段被南相精心粉饰过的、纯白无害的过往。


    他必须冒着揭开一切的风险,再次靠近她,将自己昔日的背叛,摊开在她面前。


    可他没有半分犹豫。他知道,他想要的生活里,必须有南岁菀。他再也舍不得让她吃半分苦了。


    马蹄在南岁菀身前急停。温少虞翻身下马,长臂一伸,在她倾倒的瞬间,将她稳稳地捞入怀中。


    南岁菀一头撞进他的胸膛。像是风雪中一朵零落的灰兰花,终于被深谷温柔地裹住。


    她抬起眼。看见一双豪爽俊秀的狗狗眼,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痛惜与深情。是坚硬的明光甲胄,和甲胄后温暖得惊人的胸膛,是环住她,柔软而有力的双臂。还有…一阵静谧幽远的柏木香。


    很熟悉。熟悉得,让她想哭。


    风雪呼啸。


    广袤的荒野,被一场大雪覆盖得严严实实,白雪上嵌着的枯木岩石愈发肃穆。空气里弥漫着凛冽寒气。十几顶素白的幄帐散落开来,密雪映寒灯。


    最中间那顶素白幄帐,锥形的四条垂脊斜下,像一只探入雪地的白狼巨爪。帐内,暗黄的油灯旁,一尊三足小炉,正咕噜咕噜地温着什么。


    南岁菀悠悠转醒。眼前的景物,先是模糊成一片柔白的光晕。她躺在矮榻上,顶上悬着一道柔白的纱帐。耳边,有压得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死八人,伤…”


    大抵是温少虞的一个属下,正在帐外汇报。后面的话,她没听清,只听见温少虞用更轻的声音,回了句什么。那属下应了声“诺”,脚步声便在雪地里渐行渐弱,直至消失。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小炉里,汤水细微的沸腾声。一道幢幢的人影,印在纱帐上,由远及近,愈发清晰高大。最后,停在了她的榻前。


    “是我疏忽,”温少虞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自责,轻柔得像怕惊扰了帐内的暖意,“娘子身子可还好些?”


    南岁菀的思绪,像一团被江水浸透的乱麻。死八人…是为了她。是她执意要让父亲的灵柩,走这条匪患多发的京郊近路。若非如此…她心口一窒,只从喉咙里,浅浅地挤出一个字:“嗯。”


    温少虞见她应了,却不再说话,心头竟有些懊恼。他让受伤的茯苓和茜草都歇下了。此刻,这帐中只有他二人。他一个武将,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话,才能不显得唐突,不让她感到不适。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尊三足小炉前。他俯身,揭开炉盖,用长柄木勺,舀了半碗汤:“茯苓和茜草都受了伤,我让她们歇下了。”


    他端着汤走回来,停在榻边,语气听起来像在解释军情:“这是当归老姜汤,按军医说的方子做的,安神祛寒。”


    南岁菀看着他。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骁骑将军,此刻,竟像个做错了事的少年,捧着一碗汤,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惶恐。


    她心底那点沉甸甸的自责,忽然就松快了些,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她伸出手,微凉的指尖,掀开了那道柔白的纱帘。温少虞立刻将碗递了过去。她接过。


    陶碗入手,尚有余温,温润中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粗粝,不会太细腻。她低头看见,碗是浅碧色的,她最爱的那种浅碧色。


    她端着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碗壁上刻着的字——水皆缥碧,千丈见底。字的旁边,还用简笔勾勒出几折山峦,一叶扁舟,是富春江,含蓄深沉,又澄静从容。


    南岁菀怔住了。她想,这位温将军,原来竟是个如此细心体贴之人。连一只小小的汤碗,都这样…熨帖。


    她小口地喝着那温热的当归老姜汤,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也抚平了之前的惊悸。


    而温少虞,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完,苍白的小脸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他眼底的痛惜与深情,在暗黄的灯火下,藏得滴水不漏。


    他见她将空碗稳稳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帐内的静,便又浓稠得化不开了。温少虞喉结微动,强迫自己去寻一些不那么沉重的话头:“此番遇袭,虽有人受伤…”


    他顿了顿,声音沉而稳,像要用言语为她筑起一道防线:“但相爷的灵柩分毫未损。明器铭旌、香烛纸钱也都完好。再有三日,便能到石碣村,丧仪可照旧举行。”


    南岁菀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攥住了身下的软褥。三日。为了一具冰冷的灵柩,为了一场所谓的体面,还要再走三日这样凶险的路,还要再连累多少人?


    父亲的死已是一座压在她心口的山,她不能让这座山再去砸伤旁人。


    她抬起眼,眸中没有泪,只有一种历经惊变后的清明与疲倦:“温将军,家父便葬在前面的楼桑村吧。”


    温少虞闻言,猛地一怔。他预想过她的哀恸,她的恐惧,却唯独没料到这份…权衡与决断。一股涩意,夹杂着尖锐的心疼,瞬间冲上他的心口。


    她总是这样,永远这样体贴,这样周全,将所有人的安危都揽在自己单薄的肩上。


    “楼桑村…”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可是相爷那篇《劝学序》里,提到的楼桑村?”


    南岁菀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像是雪地里落下的一小片残梅。她微微颔首,算是应了。脑海中,仿佛也看见了那个“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的雪天,一个瘦弱的少年,如何跋涉着去往他的蒙学书塾。


    父亲以诗书立世,名满天下。而她呢?她这个唯一的女儿,失过忆,身子又弱,父亲从未拘着她苦读。诗书一道,她只算粗通。读得最熟的,也不过是那三四本医书。


    一种难以言喻的低落,如水底的暗苔,悄然漫上心头。她终究是无法继承父亲衣钵的。


    温少虞看着她垂下眼睫,沉默不语的模样。那副故作坚强的周全,最是让他心疼。他宁愿她哭,宁愿她闹,也不愿看她这样将万般情绪都锁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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