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养夫为患_山之白 > 第34页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珍惜与父亲相处的时光。那些她曾心安理得,以为会亘古不变的东西,原来是如此的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见了跪在一旁的奴仆,和那个垂首不语的府医。府医垂着头,声音低得像要被雪声吞没:“小姐…医缘已尽,回天乏术。”


    她彻底懂了。父亲去了。


    眼泪无声地滚落,视野一片模糊。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身,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将父亲抬到一旁的榻上。书房里的一应事物,都不许动。宁伯伯,劳您去拟丧仪流程,采买应用之物。给陛下的奏疏,我自己写。”


    她看着父亲的小厮芸生和蓉生,红着眼眶,轻手轻脚地将父亲的身体,从案前抱起,安放在了那张紫檀木榻上。


    窗外的雪声,愈发重了。她没有去找别的书案,而是径直走过去,坐在了父亲方才坐过的那张花梨大理石大案前。


    案上,一杯竹节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松烟墨在砚台里晕开,边缘已经结痂。一张质地柔软轻薄的宣纸铺着,上面斜着一支宣笔。


    父亲死前,笔锋最后顿在了纸上,洇开一个浓重的大墨点。


    她仔细看去。那是一封关于军粮的文书。墨点之下,她分辨出了几个字:骁骑将军,温少虞。


    她本以为,自己的悲恸已无以复加。可当“温少虞”那三个字撞入眼帘时,梦里那场焚心蚀骨的大火,瞬间在脑海中重新燃起。


    大船,烈焰,红绸…还有一个持剑的男人,撕心裂肺地喊着“岁岁”。绝望的惊悸,连带着被死死压抑住的、父亲骤亡的哀痛,如山崩海啸,一并奔涌而出。


    她再也承受不住。南岁菀双手枕着头,直直地趴在了冰冷的案上,彻底晕了过去。


    大相国寺的钟声,遥遥传来,一声,又一声,沉闷地撞在人心上。


    南岁菀是在这钟声里醒来的。她躺在蘅园的拔步床上,帐顶的鲛人泪夜明珠,散发着微弱而悲凉的光。


    茯苓和茜草守在床边,眼睛都哭肿了。她撑着身子坐起,开口时,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睡了多久?”


    “小姐,您昏过去整整一日了。”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原来,父亲已经…离开她一天一夜了。


    ·


    数日后,大内,随安室。


    随安室的西南明窗,将漫天雪色映上了那幅《鹤鹿图》。鹤顶的丹红,鹿眼的温驯,俱被这片清冷的白光,照得失了颜色。


    雕琢着云纹的万字形楠木通炕上,铺着一张米字格纹的细藤炕席。老皇帝季泸就这么盘腿坐着,随意抓过两本奏折,搭在膝上。他饶有趣味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温家那小子,倒是上心。”


    一旁,头发同样花白的大太监易吉利,正轻手为他研着一池松烟墨。季泸抬眼看他:“他说想亲自护送老南家的闺女,回乡安葬。易吉利,你说,这事儿巧不巧?”


    易吉利停下手中的墨锭,躬身奉承:“陛下圣明,万事皆在您掌握之中,何来巧合一说。”


    季泸轻笑一声,显然对这马屁很是受用。他幽幽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大雪:“老南也走了。去年这时候,老南还跟朕念叨,说一眼就瞧中了温家那小子,想招来当个东床快婿。”他啧了一声,摇摇头:“物是人非啊。”


    易吉利忙道:“陛下记性是顶好的,也最是顾念旧臣,南相泉下有知,定会感念陛下天恩。”


    “感念?”季泸满意地颔了颔首,指尖轻点着奏折上的字,“温家小子只会打仗,人情世故上,木讷得很。等老南家的闺女守完孝,这两个孩子,可都二十有三了。再不让朕推一把,这桩好事,怕是要黄了。”


    他将奏折往炕桌上一扔,语气不容置喙:“拟旨吧。准骁骑将军温少虞,护送南相灵柩,还乡。”


    广宁门外。


    广宁门高大的匾额,在风雪中模糊成一个墨团。朱红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门上八十一颗鎏金门钉,与那狰狞的龙首门环,都成了最后的挽歌。两侧的麒麟抱鼓门墩,和绘着福禄寿喜的墙画,也在视野里,渐渐远去。


    南岁菀半掀起车窗的青布幔子。风雪立刻灌了进来。她一身清瘦的丧服被风吹得鼓起,发间那条素白的绖带,被风卷着,固执地朝城门的方向飘。


    茯苓担忧地轻唤:“小姐,仔细受了凉。”


    南岁菀放下布幔,将寒气隔绝在外。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茫然:“茯苓,方才风雪太大,我走了神。温将军派来的人说,送葬的队伍,今日几时歇,歇在何处?”


    茯苓连忙回答:“回小姐,说是酉时到莲子寺。”她看南岁菀没什么反应,才猛地想起南岁菀十六岁那场高烧后失了记忆,忙补充道:“莲子寺是前朝神宗皇帝下令修建的,只是到了本朝,香火断绝,早已荒废了。”


    南岁菀在心里,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莲子…怜子。她忽然想起,父亲哄她喝那碗黄连药时,也是这般温柔地,在她耳边说:“岁岁乖,怜子怜子,喝了就不苦了。”


    一瞬间,喉头哽得生疼。


    官道之上,马车颠簸了一下,转过一道弯。南岁菀忍不住,又微微掀开了布幔一角。雪幕中,父亲的灵柩在前,影影绰绰。


    遥遥队伍最前端,那个骑在马上,亲手为父亲执着招魂幡的挺拔背影,如一杆刺破风雪的长枪,束着发,挺着背,是温少虞。


    茜草拿着一只暖手炉凑了过来,带着哭腔:“小姐,您这几日为了相爷的丧事,连轴转,几乎没合过眼。求您…歇会儿吧。”


    南岁菀伸出冻得发红的指尖,双手抱住那只小巧的手炉。她看着茯苓和茜草,两张小脸上都写满了心疼,到底还是拗不过她们,只低声说了一句:“你们也轮着歇歇。”


    她闭上眼,靠着车壁。车轱辘单调的声响,像一首催眠的曲子,将她拖入记忆的深渊。父亲带她读书习字的身影,教她如何用新雪沏茶的清冽;握着她的手,教她“这颗棋,当落在此处”的温厚掌心;还有,难得板起脸,强硬地要她喝下苦药,却又在她皱眉时,飞快塞她一嘴蜜饯的无奈与宠溺。


    一幕一幕,交错闪现,最后轰然散开。她一个也抓不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南岁菀是在风雪渐缓时醒来的。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已然停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恰逢酉时。天际是壮丽的残阳,将万道金光毫不吝啬地洒在无垠的雪地上。白与金交相辉映,纯净得让人心惊。


    茜草点亮了车内的风灯,将食案摆好:“小姐,您醒了。”


    案上是一碗素什锦,一盅豆腐羹。纤细的胡萝卜丝与芹菜丝,依旧脆嫩清爽。木耳丝柔滑,香菇丝则带着一股浓郁的菌香,混在一起,是种干净而丰盈的滋味。


    那盅豆腐羹,白玉般温润。汤汁清澈见底,只零星点缀着几抹碧绿的葱花。南岁菀舀起一勺,豆香醇厚,入口即化。


    用完这点清淡的晚膳,车外传来侍卫低沉的声音:“小姐,莲子寺到了。”


    南岁菀将那件浅灰暗花纹的鹤氅裹紧了些,扶着茯苓的手下了轿。寒气扑面。她径直走向队伍最前方的灵柩。


    那是上好的楠木,质地温润,色泽黄中带绿,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一阵极淡的香气,萦绕鼻尖。


    南岁菀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棺木上雕刻的纹路,是谷底的兰花,清雅,幽香,一如父亲的品性。


    她想起父亲的书房,春时,案上总有一盆花箭高挑的蕙兰。到了夏日,便再填上勤花勤芽的建兰。待到秋冬,才肯将它们一道撤下。


    父亲走了。那座诺大的相府,连同满园的花木,终将迎来新的主人。她纵然继承了万贯家财,又该去向何处。这一路颠簸,父亲生前的那些旧物,又能剩下几成,还是说…都将跟着他,一道去了。


    南岁菀正出神,耳边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像是朽木不堪重负,断裂倒塌的声音。


    她下意识转头望去,不远处的莲子寺,山门早已凋零。半截倾颓的院墙后,一尊金身剥落大半的佛像,正无悲无喜地躺在积雪里,寂寞而又荒凉。


    不对,这声音…“有贼!”温少虞麾下的一名侍卫,声嘶力竭地吼道。


    话音未落,破败的寺庙中,竟真的蜂拥而出数十道身影。为首的,是一个身穿僧袍、腰系戒刀的胖大和尚。他身后,跟着一众穿着灰色僧衣的“僧人”,个个手持利刃,凶神恶煞。


    离南岁菀得最近的茯苓,惊叫一声,想也不想便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她身前:“小姐快走!”


    一个袒露着胸膛,只穿黑色短打的瘦高个贼人,狞笑着冲在最前。他手中长枪一送。“噗嗤——”利刃入肉的声音。茯苓的左臂,被深深刺穿。


    温热的血霎时飞溅而出,有几滴正落在南岁菀清丽的脸颊上。好滚烫,南岁菀的脑中一片空白。她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悲伤或恐惧,身体却已然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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