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别哭啊!大婚之日的,哪有新郎官哭成这样的道理?”
“平白叫人瞧了去,还以为在哭丧呢。我又没欺负你,你莫要哭了,好不好?”
话音未落,温少虞猝然反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指腹上粗砺薄茧狠狠刮过她细腻如脂的皮肤,有些生疼。
可就在碰到她皮肤温度的刹那,他像让雷电击中一般,又极其克制,一点点将力道放轻。
他战栗着,把她手掌紧紧贴在自己滚烫脸颊上。
眼泪顺着她指缝肆意横流,大颗大颗砸在她手背上,烫得她指尖发颤。
他闭上眼,肩膀剧烈起伏,整个人卑微得如同一只伏地祈怜的败犬。
那声音,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和着血一字一句呕出来的。
“岁岁……只要你在,要我的命都行。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南岁菀彻底愣在原地。她听不懂这句“岁岁”背后,究竟承载了多少血淋淋的过往、滔天罪孽。
她只觉得,他贴着自己掌心的温度,烫得让人心尖发颤。
连带着空气中那股淡淡松烟墨香,都沉重得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新房里红绸还没褪色,喜气犹在。陡然间,一声凄厉丧钟撕裂了国公府的清晨。
“咚——”
沉闷钟声一下下砸在青砖地上,震得人耳膜生疼。
大陈制,一品大员薨逝,辍朝三日。
右相南鹤,含笑病逝了。
南岁菀猝然睁开眼,只觉心口一阵没来由的绞痛。
门外传来杂乱脚步声,夹杂着下人压抑的惊呼。
大红喜字叫人粗暴撕下,换上惨白灯笼。
漫天风雪里,刺目白幡瞬间遮蔽了整座府邸。
灵堂设在丞相府正堂。
宽敞的正堂让白幔隔绝成阴冷的世界。
正中停着一口厚重的金丝楠木棺材,四周白烛摇曳,火苗在穿堂风中忽明忽暗。
地上铺满散落的纸钱,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线香、纸灰味。
前来吊唁的百官穿着素色朝服,面上悲戚,实则眼神闪烁。
相府一派的权力真空已然显现,那些平日里受南鹤恩惠的官员,此刻正暗自盘算着未来的站队。
政敌则在素服下掩藏着不加掩饰的快意。
世态炎凉,在这灵堂内外展现得淋漓尽致。
南岁菀跪在冰冷青石板上,哭得几度昏死过去。
她紧紧抓着那具黑漆漆的冷硬棺木,指甲在坚硬木板上生生折断。
鲜血顺着指甲缝渗出来,在惨白丧服上洇开一朵朵刺目血花。
她却像失了痛觉一般,只是一声声哭喊着“爹爹”。
喉咙里已经泛起浓重腥甜,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着细碎瓷片。
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冷汗湿透了她身后衣襟。
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她脑海里全是老爹那张风烛残年的脸。
那张脸上,总是带着对她毫无保留的纵容、慈爱。
她痛恨自己,痛恨自己失忆后,为什么没能多陪陪他,为什么没能多跟他说说话。
在她记忆里,老爹到死都在为她谋划。他怕她这个“病弱”的女儿在夫家受气,怕她无依无靠。
他是硬生生熬干了最后一滴心血,亲眼看着她嫁了人,才敢闭上眼的。
可南岁菀到底不是那些养在深闺里、风一吹就折的娇气贵女。
她骨子里,流淌着江南水匪那股子野火烧不尽的坚韧。
极度悲痛过后,冰冷理智一点点重回脑海。
她不能倒下,她要好好活下去,这才是老爹最想看到的。
南岁菀撑着酸软身子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火盆前。
她抓起一叠黄纸,一张张丢进燃烧的火盆里。
橘红火光映在她惨白如雪的脸上,驱散了些许阴冷死气。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爹爹,岁岁现在有人护着了,日子过得很好,您放心走吧。
温少虞一直站在她身后,像是一道不知疲倦、沉默的影子。
他递过来一杯温热的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鼻音。
“岁岁,喝口水。”
南岁菀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杯壁温热,眼睫轻颤。
她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同样眼眶通红的男人。
“我要好好过日子,不能让他老人家在底下还为我操心。”
温少虞看着她明明悲痛欲绝,却还要在他面前故作坚强的模样,他心口像让生锈铁钉狠狠钉穿。
他眸色赤红,眼底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战栗着伸出手,想要替她擦掉脸颊上沾染的一抹黑灰色纸灰。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她皮肤的刹那,他的手却不可抑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
他紧紧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紧绷得几乎要折断,才硬生生把喉咙里的哽咽吞了回去。
看着她那单薄得仿佛一张纸、在穿堂风里微微发抖的肩膀,温少虞只觉心疼到了极点。
他猝然跨前一步,双臂张开,想要把她紧紧扣进自己怀里。
他想替她挡住这满堂冷风,挡住这世间所有风雪。
可就在他的手臂即将环住她的那一刻,南岁菀在丧父的极度脆弱、应激中,本能往后缩了一下。
她避开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怀抱。
温少虞手臂生生僵在半空。
那一瞬间,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灰败得如同燃尽的死灰。
他像是一头在暴风雪中遭遗弃的孤狼,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他缓缓收回手,指节因过度用力捏得泛出青白,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南岁菀看着他僵硬动作,以及那张瞬间惨白得没一丝血色的脸,心尖微微一颤,后知后觉生出几分歉意。
她知道,这个平日里有些古怪的“主事人”,是真在心疼她。
她深吸一口气,主动上前一步,伸出白嫩手指,轻轻拽住了他暗色丧服的衣袖。
“别难过。”她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刚哭过的浓重鼻音,软糯得像是一团棉花。
“以后,岁岁给你当贴心袄子,我们相依为命。”
温少虞长睫颤动,缓缓垂下眼眸。
他看着那只揪在自己衣袖上的、白净纤细的手指。
那一瞬间,他眼底翻涌的冰冷、绝望,在她的温软下,生生融化成一汪深不见底的温柔。
那温柔里,还夹杂着几乎要把他溺毙的、血淋淋的痛楚。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过手,极其轻柔却又无比笃定,把她的手裹进了自己宽大、滚烫的掌心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窗外, 月亮很亮,洒在院子里,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温少虞看着那轮月亮,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床边。
他弯下腰, 在南岁菀的额头上, 轻轻落下一个吻。
是夜,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南岁菀转过身, 走到床边, 拿起那件大红色的嫁衣。
嫁衣上,金线在火光中闪着微弱的光。
她把嫁衣抱在怀里, 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走到门口, 拉开门。
门外, 火光冲天。
宾客们在喊,在跑,在哭。
南岁菀站在门口, 看着那片火海,看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迈步, 走进了火里。
到处都是火。
南岁菀站在火海里, 大红色的嫁衣被热浪卷起,像一面残破的旗。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火舔上了她的裙摆,金线在高温下融化, 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她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
“岁岁——”
有人在喊她,很远, 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她继续往前走。
火越来越大,把她整个人都吞没了。
“岁岁!”那声音近了,很近,很近,像就在她耳边。
“岁岁,醒醒。”
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很轻,很轻。
像一片羽毛。
可那触感,是真实的。
南岁菀猛地睁开眼。
火海消失了。
南岁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
“你……没有走?”她问。“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火。”南岁菀说,“很大的火。”
温少虞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没有火。”他说,“这里没有火。”
“只有我。”
南岁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
“温少虞。”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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