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养夫为患_山之白 > 第30页
    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气音的干呕,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啪!”


    一声刺耳的脆响。那根象征着称心如意的玉制喜秤,无力地从他指缝间滑落,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摔得粉碎,玉屑四溅。


    温少虞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彻底停了。


    胸腔剧烈起伏一下,随后便死死憋住,连一丝气流都不敢进出。


    他死死盯着她。


    眼眶在刹那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垂在身侧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颤抖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臂,乃至肩膀。


    这不是真的。


    这绝不可能是真的。


    在川泽那场漫天大火中,他亲眼看着防线崩塌,亲眼看着她落入滚滚江水。


    他以为她早就死了。


    死在他的欺骗里,死在他的背叛里。


    可现在,这个他日思夜想、每夜都在梦魇中把他的心寸寸凌迟的幻象,居然活生生地坐在他的新房里。


    正对着他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梁国公府正院里, 儿臂粗的龙凤喜烛爆出一点烛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拔步床上挂着百子千孙的缂丝帐,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厚重绒毯, 角落里错金博山炉正吐着沉水香的袅袅冷雾。


    窗外凛冽的冬风穿堂而过,吹得窗棂上的红纸微微作响, 却吹不散满屋浓郁的喜气。


    南岁菀坐在临窗矮榻上, 矮榻上堆着锦缎。


    她穿着大红织金缎面嫁衣,繁复华丽。


    赤金点翠凤冠的流苏垂在白净脸颊边, 随着动作发出细碎轻响。


    她看着眼前男人, 终是没憋住,“噗嗤”笑出声。


    灰棕色的杏眼弯成两道月牙, 在红烛光里, 像碎金一样闪烁。


    她哪里懂得这张脸对眼前男人意味着什么。


    她只当他看自己看呆了, 或者还在极力配合她刚才那出“病弱千金”的戏。


    大陈朝重文抑武,梁国公府虽然世袭罔替,但在清流眼中, 终究是马上打天下的粗鄙武夫。


    皇帝季泸赐婚,让丞相南鹤的掌上明珠下嫁温少虞。


    明面上是皇恩浩荡,实则是用文臣的姻亲关系拴住手握北境兵权的温家。


    满朝文武都在暗处盯着, 等着看这桩文武联姻的戏。


    南岁菀伸出白嫩指尖, 轻轻戳了戳他僵硬如铁的膝盖。


    “夫君,”她开口, 吴侬软语甜糯,带着一丝明艳狡黠。


    “你刚才扶我那般紧绷, 可是怕我这病秧子风一吹便散了?”


    她歪了歪头,发髻上银步摇随之轻晃。


    “现在瞧傻了眼,是不是觉得, 我这病弱妹妹生得还挺好看?”


    “你这呆头呆脑配合的模样,倒真是有趣得很。”


    温热指尖隔着薄薄喜服料子,精准戳在他膝骨上。


    真实温度顺着骨髓一路烧上心头。


    温少虞只觉得心脏像让一只生满铁锈的巨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要当场弯下腰去。


    喜秤坠地脆响,仍在死寂新房里一圈圈荡开。


    他紧紧盯着眼前这张明艳、鲜活、还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般笑意的脸。


    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逆流。


    半年前,川泽那场漫天大火,把半边天空烧成血色。


    他亲眼看着防线在铁骑下崩溃,亲眼看着她决绝跃入那片滚滚、冰冷刺骨的江水。


    整整三个月,他发了疯一样派人在江水下游打捞。


    可除了一片片冰冷碎浪,他连她一角红衣、一截焦骨都没寻回。


    无数个夜里,他从噩梦中惊醒,满手都是洗不净的血腥与江水冰冷。


    他以为她死了。死在他的欺骗里,死在他亲手递过去的淬毒尖刀下。


    可现在,她却穿着一身夺目正红嫁衣,完好无损坐在他新房里,成了他名正言顺、三书六礼娶回来的妻子。


    极致狂喜、灭顶心碎,伴着如海潮般涌来的负罪感,瞬间把他彻底淹没。


    他烧了她的家,逼死了她的至亲,把她逼入绝路。


    如今,她却在对他笑。


    南岁菀只见眼前男人身形倏地一晃。


    “扑通”一声。


    他竟是直挺挺单膝跪在了床榻前。


    暗金色喜服下摆在青砖地上铺散开来,像是一朵颓败、泣血的牡丹。


    他战栗着抬起手,指节上还留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


    那只手极慢朝她脸颊伸来。可就在距离她白净皮肤仅剩半寸时,手却硬生生停住。


    指尖剧烈微抖,仿佛眼前人只是一具彩色琉璃雕琢而成的幻影。


    只要指尖稍微用上一分力,这美梦便会当场碎成漫天齑粉。


    他眸色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眼底翻涌着极致痛楚、狂喜,还有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


    他紧紧咬着牙,下颌线绷得极紧,隐约能听到牙齿摩擦的酸涩声。


    “岁岁……”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与颤音。


    “别动。让我……好好看看你。”


    南岁菀让他这副近乎癫狂的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脑海里空落落的,搜寻不到一丝关于眼前男人的记忆。


    半年前那场落水,伴着连日不退的高烧,早已把她前半生记忆烧得一干二净。


    如今眼前的温少虞,褪去了昔日江南吊脚楼里“虞画师”的温润、青涩。


    他眉眼间,尽是塞外风沙磨砺出的冷硬、肃杀,还有不怒自威的将领威仪。


    跟当年那个握着她的手、在窗前替她画眉的清俊少年,早已判若两人。


    南岁菀有些纳闷。


    爹爹分明说,给她寻的是个会管账、能护家业的“主事人”。


    可这人怎么一见自己,便哭得这般伤心,倒像是受了天大委屈?


    她本是个娇气性子,可见不得旁人这般难过。


    她怯生生往前探了探身子,伸出白嫩指尖,想要去替他擦掉眼角那抹湿意。


    “你……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还是这新房里闷得慌?”


    指尖还没碰到他皮肤,温少虞便猝然偏过头。


    他几乎是本能躲开了她的触碰。


    动作急促、狼狈,仿佛她是某种能把他心肺灼穿的烈火。


    喉结剧烈上下滚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肉里,掐出一道道带血的月牙。


    “岁岁……”他紧紧盯着她,声音哑得如同粗砂纸磨过干枯桌面。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南岁菀迷茫眨了眨眼,如实摇了摇头,嘴角还带着一抹娇憨、无奈的笑意。


    “记得什么?记得我以前一顿能吃三大碗米饭么?”


    温少虞呼吸骤然一滞。


    那一瞬间,他眼底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希冀,彻底碎裂。


    她真忘了。


    忘了川泽,忘了虞白,也忘了他曾带给她的灭顶之灾。


    可他心里的刀子却剜得更深了。


    他咬着牙,不死心继续追问,声音颤得厉害。


    “那……你以前在郊外的家庙里,可曾去过江南?可曾……见过一个拿着画笔,总爱穿月白长衫的人?”


    南岁菀越发觉得这位新夫君古怪得紧。


    问出来的话牛头不对马嘴,眼神里还透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凄惶。


    活像一只受了重伤、正躲在暗处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


    可她转念一想,爹爹说过,这位小梁国公极通文墨,画技更是一绝。


    文人墨客嘛,心思总归要比寻常粗汉子细腻敏感些。


    况且他年纪轻轻便能在北境立下赫赫战功,脑子定然是极聪明的。


    聪明人,总有些常人难以理解的偏执、怪癖。


    想到这里,她带着一种“不理解但尊重”的宽容,耐心放柔了嗓音。


    “没去过江南,更没见过什么穿月白长衫的画师。”


    她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他喜服上金丝绣成的狻猊花纹,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儿。


    “但我爹爹说了,你画技通神,以后家里的那些账本、铺子,可就都归你管了。”


    听到“账本”二字,温少虞心脏仿佛让生锈钝刀来回切割。


    那是她在川泽时,最讨厌看、却又不得不为了他一遍遍去算的账本。


    她如今全然不记得了,却还记着要把家业交给他。


    看着她那张毫无防备、娇憨烂漫的笑脸,他无声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不再说话,只是眼泪,开始大颗大颗往下砸。


    滚烫泪珠砸在他胸前大红喜服的狻猊花纹上,瞬间洇开一片深色、刺眼的痕迹。


    南岁菀这下彻底慌了神,也顾不上再装什么弱柳扶风的病弱千金。


    直接一骨碌凑上前来,急急伸出双手去接他的眼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