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走。”
“真的?”
“真的。”
南岁菀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那就好。”她说。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温少虞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
“岁岁。”他声音沙哑,“某在这里。”
“某哪里也不去。”
红烛的火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窗外,月亮很亮,很圆。
像一枚银币,挂在黑沉沉的天幕上。
──
婚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温少虞每天天不亮就去军营,天黑了才回来。
南岁菀每天在院子里种花,看书,弹琴。
两个人很少说话。
可每次温少虞回来,南岁菀都会在院子里等他。
她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见他进来,就抬起头,朝他笑一下。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回来了?”她问。
“嗯。”温少虞应一声。
“饿不饿?”
“还好。”
“厨房留了饭。”
“好。”
然后两个人一起进屋,吃饭。
饭桌上,南岁菀会给温少虞夹菜。
温少虞会给南岁菀盛汤。
谁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吃饭。
吃完了,南岁菀收拾碗筷,温少虞去院子里劈柴。
劈完了,两个人一起回屋,洗漱,上床。
南岁菀睡里面,温少虞睡外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可每天晚上,温少虞都会在睡前,伸手,轻轻握住南岁菀的手。
南岁菀不会抽开。
她只是闭上眼,任由他握着。
然后两个人一起睡着。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南岁菀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久到她以为,那些火,那些血,那些痛,都已经过去了。
“温少虞,”她有次说,“我想回家。”
温少虞愣了一下。
“回……哪里?”
南岁菀看着他,看了很久。
“回川泽。”她说。
温少虞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岁岁……”
“我想回去看看。”南岁菀说,声音很平静,“看看那棵老柳树。看看那片泥潭。看看那些荧光蘑菇。”
她看着温少虞,眼里没有恨,没有怨。
只有一种很深的、很远的思念。
“温少虞,”她说,“我想回去,跟它们说一声。”
温少虞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好。”他说。
“我带你回去。”
南岁菀闭上眼,把脸埋进温少虞的掌心里。
他的掌心很暖,带着薄薄的茧。
那触感是真实的。
可南岁菀觉得自己在往下沉。
往下,往下,再往下,像沉进一条很深很深的河里。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胸口。
很凉,可她不挣扎,她只是任由自己往下沉。
“岁岁!”有人在喊她,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岁岁,醒醒。”那声音近了,很近,很近。
可南岁菀没有睁眼。
她不想睁眼,她想就这样沉下去,沉到河底,沉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地方。
“岁岁!”
那声音又响了,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绝望的颤抖。
南岁菀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了水声,是另一种水声。
很远,很轻,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用桨尖拨开一层薄薄的雾。
“哗——哗——”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潮湿的、腥甜的、属于江河的气息。
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来,像走马灯,又像一条倒流的河。
南岁菀在河里漂浮着,看着那些画面从眼前掠过。
她看见父亲伏在书案上,已经没了气息。
她看见自己跪在灵堂里,对着那口楠木灵柩,深深三鞠躬。
她看见温少虞站在雪地里,一身玄色劲装,长发被风吹得凌乱。
他看着她,眼里没有客套的悲悯,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惜。
她看见他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
“岁岁。”他声音沙哑,“别走。”
“留下来。”
南岁菀在河里漂浮着,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水声渐渐远了,画面渐渐暗了。
一切都在沉下去。
沉下去,沉下去,再沉下去。
直到眼前一片漆黑,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了,直到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南岁菀是在一阵冷风中醒过来的。
风从破了的窗棂里灌进来,带着雪的味道。
很冷,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睁开眼。
头顶是一片黑沉沉的屋顶,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灰蒙蒙的天。
天还没亮。
可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南岁菀躺在那里,看着那片天,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
温少虞坐在她身边,正看着她。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长发用一根黑绳束起,额前垂下几缕碎发。
他的眼睛很红,像熬了一整夜。
“岁岁。”他唤她。
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醒了?”
南岁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张了张嘴。
嗓子干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温少虞。”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温少虞应了一声。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
温少虞愣了一下。
“你说了很多。”他说,“说了很多梦话。”
南岁菀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说了什么?”
温少虞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你说……”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说,‘要不……我也随父亲,走了罢了’。”
南岁菀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说了这个?”
“嗯。”
“那……你是什么反应?”
温少虞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某说……”他声音沙哑,“某说,不许。”
南岁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泪了。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坚定的光。
“温少虞。”她说。
“嗯。”
“我会好好活着的。”
温少虞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南岁菀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会好好活着的。”
“不为别的。”
“就为了……你刚才说的那句‘不许’。”
温少虞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岁岁。”他声音闷闷的,“某……真的好喜欢你。”
“我知道。”南岁菀说,“我也是。”
红烛的火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窗外,天渐渐亮了。
雪还在下,像柳絮,像蒲公英。
南岁菀靠在温少虞怀里,看着窗外那片雪,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泪了。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坚定的光。
“温少虞。”她说。
“嗯。”
“我们回家吧。”
“好。”温少虞说,“我们回家。”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雪还在下,可那雪,已经很轻了,轻得像一场梦。
温少虞回过头,看着南岁菀。
“走吧。”他说。
南岁菀站起身,走到门口。
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那片雪,看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雪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
南岁菀走在雪里,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温少虞跟在她身后,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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