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养夫为患_山之白 > 第29页
    眼底,没半分对新婚的期待,只有无尽荒芜。


    他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


    这泼天富贵、巍峨国公府,对他而言,不过是暂时存放这具残破躯壳的客栈。


    只等哪一天恩情还尽,他就能去那冰冷江水里,陪他的岁岁。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此时此刻,相府里那个被他当成"烂摊子"来养的病弱千金,正是在川泽被他亲手推下万丈深渊、如今失了忆的南岁菀。


    ──


    大陈京城,三月十五,恰逢花朝。


    长街两侧,春风吹过,流霞般的樱花漫天飞舞。


    粉白花瓣铺满青石板路,像一场盛大而寂寥的香雪海。


    今天是小梁国公大婚之日。


    十里红妆,从梁国公府一路铺天盖地铺到南相府门前。


    金鼓喧天,唢呐声穿透重重花雨,震得人耳膜生疼。


    沿街酒楼上,红绸高挂,大把喜钱像急雨一样洒下。


    “抢喜钱喽!”扎着双髻的孩子们笑着闹着,在马蹄空隙间穿梭,捧着铜板笑开了花。


    京城百姓最喜欢凑这种权贵联姻的热闹。


    在他们眼中,国公府和相府的结亲,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上位者博弈的棋局,跟这市井烟火没什么关系。


    弱肉强食的世道里,平民百姓只知道仰望这泼天富贵,却不知道那高门大户里的算计和凄凉。


    这一城烟火,这一世繁华,热烈得几乎要烧起来。


    温少虞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


    他穿着一身缂丝大红吉服,襟口金线绣着繁复的连理枝。


    深金棕色的微卷长发被整齐束在紫金冠中,鬓角依古礼簪着一朵半绽的粉樱。


    大红绸缎,衬得他那张瘦削的脸越发俊美,却也白得近乎透明。


    他微垂着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长睫毛在眼窝下投出一片深邃的阴影,遮住眼底那潭毫无生气的寒水。


    四周欢呼声、锣鼓声潮水般涌来,却在撞上他的那一瞬,被无形屏障隔在外面。


    他像一尊被精心雕琢却毫无生气的泥塑。


    任凭世间繁华落满肩头,心口却冷得像结了冰。


    风吹过,鬓边花瓣擦过侧脸,带起一阵微痒。


    他没抬手去拂。


    视线掠过漫天绚烂粉樱,眼前浮现的却是北境连绵的狂风和黄沙。


    那里的风像刀割,那里的土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可那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温少虞自嘲扯了扯嘴角,指尖死死抠住缰绳,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等过了今天,等把后院那个病弱妹妹安顿好,他就会上折子,请旨戍边。


    死在边关的黄沙里,总好过在这繁华牢笼里,一寸寸枯萎。


    至于今夜洞房,温少虞闭了闭眼,喉咙里泛起一阵干涩苦意。


    他连碰都不想碰她。他这具身子,早就沾满旧日罪孽,脏透了。


    不想把这满身煞气和死气,冲撞了那个无辜可怜的病弱姑娘。


    更不想用这具早已心如死灰的躯壳,去玷污"夫妻"两个字。


    在他心里,这大红喜堂,不过是另一场漫长而平静的送终。


    他在给自己的心送终。


    马蹄踏碎满地樱花泥,发出沉闷声响。


    迎亲轿辇紧跟在后,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


    温少虞拉了拉缰绳,任由马儿带着他走向那座巍峨府邸。


    轿内空间逼仄,红绸缝制的轿帘在春风中微拂,漏进几缕碎金般的光斑。


    大红盖头沉甸甸压在发顶,缀着的流苏随着轿身起伏,一下下扫过面颊,有些发痒。


    南岁菀微垂睫毛。


    透过盖头下沿那一缕窄窄的缝隙,她只能看见自己脚上穿着的大红缎地绣金线鸳鸯鞋。


    还有,轿外那只牵着红绸的手。


    那只手生得极好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在大红绸缎衬托下,白得像刚出水的冷玉。


    只是,虎口处却覆着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硬茧。


    南岁菀心尖突然颤了一下。


    那微凉的触感,那指关节微凸的弧度,莫名让她觉得无比熟悉。


    好像在很久以前,在某个被水汽氤氲的深夜里,她曾无数次把这只手握在掌心里把玩。


    额角突然泛起一阵针扎般细密的刺痛。那是落水失忆后留下的旧疾。


    南岁菀轻轻蹙了蹙眉,索性把这股古怪的熟悉感抛到脑后。


    管他呢。反正阿爹说了,这小梁国公是个能管账、会画画的温和书生,正好能替她守住南家家业。


    手心里的红绸被轻轻扯了扯,力道极轻,极缓。


    南岁菀在盖头底下,无声弯了弯唇角。


    这位名满京城的小梁国公,牵着她动作,倒像捧着什么一碰即碎的稀世珍宝。


    生怕多使了一分力,就会把她这尊"病弱之躯"给捏碎了似的。


    演得可真像那么回事。她在心里暗暗发笑。


    京城里都传梁国公府世子爷温文尔雅,最是体贴。


    如今一瞧,这戏台子搭得确实精妙。


    “一拜天地——”礼赞官高亢的嗓音穿透喧天锣鼓,在喜堂上空回荡。


    温少虞扯着红绸,牵引着她向前,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连红绸绷直的弧度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南岁菀坏心思地眨了眨眼。


    既然全京城都知道她是相府接回来的“药罐子”,那她总得配合着演一演。


    她顺势把身子一软,当真像弱柳扶风一样,软绵绵往旁边晃了晃。


    不过是做个样子。可身边那个一直沉稳如山的男人,却在瞬间绷紧全身。


    隔着重重喜服,南岁菀清楚感觉到,一只大掌像疾风一样探过来,死死扶住她腰肢。


    那掌心滚烫得惊人,隔着衣料,几乎要把她腰侧灼伤。


    他手臂上的肌肉在瞬间绷得极紧,硬邦邦的,像一块生铁。


    “岁岁,当心。”


    压得极低的男声在耳畔响起。


    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和轻颤。


    南岁菀在红盖头下,嘴角翘得更厉害了。


    听听这语气,多温柔,多小心。


    活脱脱一个照顾病弱妹妹的长者,这出深情体贴的戏码,当真是演得滴水不漏。


    她乐得自在,顺理成章把大半个身子的力道都卸了过去,由着他半扶半抱完成繁冗礼节。


    “送入洞房——”


    拔步床边,红绸铺展。


    南岁菀规规矩矩端坐着,双手交叠在膝头,继续扮她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弱千金。


    屋角处,粗如儿臂的龙凤红烛烧得正旺。


    “啪”一声轻响,烛花爆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松脂香气。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南岁菀轻轻吸了吸鼻子。


    一股淡淡松烟墨香,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像冰雪初融般的冷冽,悄无声息钻进她鼻腔。


    这味道……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一股无法形容的安心感,从心底最深处潮水般涌上来。


    好像她曾经无数次在这股冷香环绕中安然入睡。


    可她分明是第一次见这位小梁国公。


    南岁菀压下心头疑惑。


    她甚至不用抬头,都能想象出面前这个男人此时的模样。


    他一定是在深呼吸,一定是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她身子弱,千万别惊吓了她。


    想到这里,南岁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虚弱的咳嗽。


    “咳……"”


    如她所料,那逼近的脚步声猛地顿住。


    紧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温少虞好像下意识想要转身去倒水,可身子动到一半,又硬生生止住了。


    “可是……呛着了?”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粗砂纸磨过桌面,带着一股难言的干涩,“某……去拿温水。”


    没等他转过身去,南岁菀便听到秤杆挑起红绸时,发出的那一声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温少虞深吸了一口气。


    指尖颤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根沉甸甸的喜秤。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去面对一张苍白、怯懦、带着病容的、属于陌生姑娘的脸。


    大红盖头被缓缓挑起。


    喜房内,摇曳的烛光像潮水一样倾泻而下。


    南岁菀慢慢抬起脸。


    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面容,毫无遮拦地撞进他视线。


    冷白透粉的肌肤,在红烛映照下,美得像一幅浓淡相宜的山水画。


    那双灰棕色的杏眼弯成好看的月牙,灵动清澈,正直勾勾盯着他。


    “夫君。”她用那甜糯嗓音,轻轻唤了一声。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温少虞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黑色瞳仁颤抖着,几乎缩成一个针尖。


    他那张在北境风沙里、在修罗场里都不曾变过颜色的脸,在瞬间褪去所有血色,惨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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