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养夫为患_山之白 > 第25页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固执地、一遍遍在泥水里翻找。


    指甲缝里很快嵌满黑泥和干涸的血迹,黏糊糊地结在一起。


    直到指尖碰到一抹不一样的柔滑。


    那是一块边缘烧焦、微微卷曲的红绸缎。


    是她的嫁衣。


    是她曾经在灯下熬红双眼、一针一线缝制的吉服。


    温少虞身子猛地一震,指尖剧烈痉挛。


    喉咙里像塞满了碎冰,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腥气,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颤抖着手,把残破的红绸捧到眼前。


    绸缎上还残留着川泽潮湿的泥腥味,却再也闻不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


    “岁岁……”


    他在心底无声地痛哭,脸上却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手掌慢慢收紧,任由粗糙的边缘把手心的伤口磨得鲜血淋漓。


    他闭上眼,动作极轻、极慢,把那块脏污的红布贴身收进冰冷的铠甲内层。


    坚硬的护心镜死死抵着那抹红,也死死抵着他早就碎裂的心。


    温家军军纪严明,步兵骑兵配合默契,是大陈建国的基石。


    温少虞身为少将军,肩负着平定西南江患、告慰父亲温琅在天之灵的重任。


    然而此刻,这具被军规和仇恨淬炼出的钢铁之躯,却在捏住那块残破红绸时,彻底垮了。


    “少将军,川泽帮众已经全部肃清了。”


    副将硬着头皮,弯腰递上一封沾了雨水的军报,声音发颤。


    “南氏父子顽固抵抗不肯投降,已经被活捉押进囚车。请少将军指示,下一步怎么处理?”


    雨越下越大,砸在焦黑的断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温少虞没回头,甚至没看一眼军报。


    只是慢慢站起身,身形在漫天的风雨中显出几分单薄,却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决绝。


    “收队。”


    他开口,嗓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像两块粗砂在剧烈摩擦。


    “拔营。”


    温少虞转过身,把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永远抛在身后。


    他迎着漫天的冰冷风雨,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却极稳。


    冰凉的雨水顺着漆黑的铠甲不断流淌,洗刷着上面斑驳的血迹。


    他没打伞,也拒绝了副将递来的披风,只任由寒意把自己彻底吞没。


    ──


    就在川泽废墟陷入死寂的时候。


    十里外的江面下游,冰冷的江水正无情地拍打着荒凉的浅滩。


    一个浑身湿透、满身泥沙的人影,被几名巡逻的暗卫从乱石堆里死死捞起来。


    “还有气!快,送去别馆!”


    ──


    痛。


    难以形容的剧痛,像无数根钢针在脑髓里搅动。


    南岁菀在尖锐的头痛中睁开眼。


    纤长浓密的睫毛剧烈颤动,费力地掀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奢华陌生的景象。


    她躺在极软的云影锦榻上,锦缎温软如云,贴着白净的皮肤,却暖不透骨子里的冰凉。


    抬头,紫檀木雕花藻井高悬,层层叠叠的烟雨色轻纱帐幔垂落。


    博山炉里沉水香的轻烟袅袅上升,融进顶部的幽暗阴影中。


    平视,临窗的黄花梨木拔步床,雕花窗棂半开。


    能看见庭院里被雨水洗得翠色欲滴的芭蕉,还有飞檐下滴落的水珠。


    低头,脚踩着厚厚的西域白羊绒毯。


    角落里的紫铜炭盆烧着无烟的银丝炭,散发着安静的暖意。案几上,一只羊脂玉碗正袅袅冒着热气。


    她想撑起身子,指尖刚一用力,就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胃部痉挛,喉咙干涩得像有沙子在磨,连呼吸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疼。


    她只能无力地陷在锦被里,大口喘气。


    那双灰棕色的杏眼,此刻满是迷茫。


    脑子里没有任何鲜活的过往。


    每当她试图拨开迷雾,去看清那具铠甲主人的脸,心口就会传来一阵剜肉般的空洞钝痛。


    疼得她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额角渗出来,把鬓发黏在惨白的脸颊上。


    记忆碎得支离破碎。


    胸腔里那颗心,像被生生挖去一块,空荡荡的,却疼得厉害。


    紫檀木床帐外,落下一道佝偻的阴影。


    那是一个穿着绣着仙鹤补子常服的老者,身形老态龙钟,鬓角染霜,周身却透着久居高位的不怒自威。


    他红着眼眶,双手微颤,死死盯着榻上的南岁菀。


    那目光极深,极沉。


    南岁菀觉得额角还在阵阵抽痛,只能虚弱地回望。


    空气里,博山炉中的沉水香幽幽散开,混着药草的苦涩。


    老者的视线,慢慢落在床头供案上的一块羊脂玉佩上。


    玉佩摸起来温润,上面刻着“岁岁平安”四个字,正是从她身上解下来的。


    那是他找了十八年的希望。


    当年,前朝余孽放的一场大火,烧毁了他的家,也让他三岁的独女从此生死不明。


    如今,这块玉佩,终于带着他的骨肉,回到他身边。


    一名侍女轻手轻脚端上一碗温热的白粥。


    南岁菀的胃部适时抽搐,传来火烧火燎的饥饿感。


    她没等侍女用勺子喂,一把夺过瓷碗,身子微倾,一只手肘随意搭在膝盖上。


    她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大口吞咽。


    速度极快,动作利落粗犷,带着股在风雨中抢食的狠劲。


    南鹤静静看着她。


    南鹤,大陈淮国公、当朝丞相。在朝堂的波谲云诡中混了半辈子,见惯了尔虞我诈。


    那双在朝堂上混了大半辈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这绝不是在青灯古佛前吃斋念佛长大的娇客。


    这护食的本能、这粗犷的做派,分明是在刀尖上滚过、在匪寨里野惯了的。


    可那又怎样?


    朝堂上暗箭难防,政敌如果知道她的身世,肯定会大做文章。


    他不能认,只能把她护在羽翼之下。


    这是他南鹤的女儿,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脉。


    南鹤突然动了。


    眼底的精明瞬间散去,变成无尽的悲痛。


    他猛地扑到床沿,枯瘦的手死死抓住锦被,老泪纵横。


    “岁岁啊!我可怜的儿啊!”


    他哭得肝肠寸断,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


    “你命苦,从小身子弱,养在京郊外的庙里。”


    “怎么去河边玩耍,竟失足落了水,伤了神智,连爹都不认得了啊!”


    南岁菀捧着空药粥碗,安静地看着这老头。


    她脑子虽然混沌,记不起过往,但骨子里的敏锐还在。


    她看得出这老头在撒谎,在刻意掩盖什么。


    可她也看清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滔天的绝望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全是真的。


    他在用他的方式,不顾一切地护着她。


    南岁菀最见不得老人家掉眼泪。


    一股难以形容的护短本能,从心口涌上来。


    她顺水推舟放下瓷碗。


    伸出右手,指尖还沾着一粒没舔干净的米粒。


    她一把反握住老头枯瘦冰凉的手。


    有些笨拙地用手背拍了拍他的掌心。


    “爹,不哭了。”


    嗓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甜糯,像一碗温热的糖水。


    “岁岁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但以后,岁岁做爹的贴心小棉袄。”


    南鹤身子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极深的精光。


    随后,那抹精明就被浓浓的慈爱和试探淹没了。


    “庙里清苦,规矩也多。”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声音干涩。


    “岁岁要是不习惯这府里的繁文缛节,爹……爹就派人送你先回庙里静养……”


    南岁菀看着他斑白的鬓发,还有那因为担忧越发苍老的面容。


    头顿时摇得像拨浪鼓。


    “不回!”


    她理直气壮地宣告,语气里满是娇蛮和不容置疑。


    “我要留在爹身边尽孝!”


    她挑了挑那双英气端庄的浓眉,杏眼里满是护食般的凶狠。


    “谁要是敢赶我走,我就揍谁!”


    南鹤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杏眼圆睁、挥舞着拳头的姑娘。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仰起头,大笑出声。


    那笑声里,夹杂着压抑了十八年的畅快,甚至笑出了眼泪。


    这野性子,正合了他的心意。


    他的女儿,终于回家了。


    秋风吹过右相府重重粉墙黛瓦,把衰败的梧桐枯叶卷落在透着寒意的青石砖上。


    书房里,地龙烧得正旺,透着如春的暖意。


    博山炉里燃着名贵的崖柏沉水香,丝丝缕缕白烟在半空盘旋。


    微苦的药焦气和窗外透进来的冷空气交织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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