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固执地、一遍遍在泥水里翻找。
指甲缝里很快嵌满黑泥和干涸的血迹,黏糊糊地结在一起。
直到指尖碰到一抹不一样的柔滑。
那是一块边缘烧焦、微微卷曲的红绸缎。
是她的嫁衣。
是她曾经在灯下熬红双眼、一针一线缝制的吉服。
温少虞身子猛地一震,指尖剧烈痉挛。
喉咙里像塞满了碎冰,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腥气,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颤抖着手,把残破的红绸捧到眼前。
绸缎上还残留着川泽潮湿的泥腥味,却再也闻不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
“岁岁……”
他在心底无声地痛哭,脸上却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手掌慢慢收紧,任由粗糙的边缘把手心的伤口磨得鲜血淋漓。
他闭上眼,动作极轻、极慢,把那块脏污的红布贴身收进冰冷的铠甲内层。
坚硬的护心镜死死抵着那抹红,也死死抵着他早就碎裂的心。
温家军军纪严明,步兵骑兵配合默契,是大陈建国的基石。
温少虞身为少将军,肩负着平定西南江患、告慰父亲温琅在天之灵的重任。
然而此刻,这具被军规和仇恨淬炼出的钢铁之躯,却在捏住那块残破红绸时,彻底垮了。
“少将军,川泽帮众已经全部肃清了。”
副将硬着头皮,弯腰递上一封沾了雨水的军报,声音发颤。
“南氏父子顽固抵抗不肯投降,已经被活捉押进囚车。请少将军指示,下一步怎么处理?”
雨越下越大,砸在焦黑的断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温少虞没回头,甚至没看一眼军报。
只是慢慢站起身,身形在漫天的风雨中显出几分单薄,却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决绝。
“收队。”
他开口,嗓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像两块粗砂在剧烈摩擦。
“拔营。”
温少虞转过身,把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永远抛在身后。
他迎着漫天的冰冷风雨,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却极稳。
冰凉的雨水顺着漆黑的铠甲不断流淌,洗刷着上面斑驳的血迹。
他没打伞,也拒绝了副将递来的披风,只任由寒意把自己彻底吞没。
──
就在川泽废墟陷入死寂的时候。
十里外的江面下游,冰冷的江水正无情地拍打着荒凉的浅滩。
一个浑身湿透、满身泥沙的人影,被几名巡逻的暗卫从乱石堆里死死捞起来。
“还有气!快,送去别馆!”
──
痛。
难以形容的剧痛,像无数根钢针在脑髓里搅动。
南岁菀在尖锐的头痛中睁开眼。
纤长浓密的睫毛剧烈颤动,费力地掀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奢华陌生的景象。
她躺在极软的云影锦榻上,锦缎温软如云,贴着白净的皮肤,却暖不透骨子里的冰凉。
抬头,紫檀木雕花藻井高悬,层层叠叠的烟雨色轻纱帐幔垂落。
博山炉里沉水香的轻烟袅袅上升,融进顶部的幽暗阴影中。
平视,临窗的黄花梨木拔步床,雕花窗棂半开。
能看见庭院里被雨水洗得翠色欲滴的芭蕉,还有飞檐下滴落的水珠。
低头,脚踩着厚厚的西域白羊绒毯。
角落里的紫铜炭盆烧着无烟的银丝炭,散发着安静的暖意。案几上,一只羊脂玉碗正袅袅冒着热气。
她想撑起身子,指尖刚一用力,就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胃部痉挛,喉咙干涩得像有沙子在磨,连呼吸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疼。
她只能无力地陷在锦被里,大口喘气。
那双灰棕色的杏眼,此刻满是迷茫。
脑子里没有任何鲜活的过往。
每当她试图拨开迷雾,去看清那具铠甲主人的脸,心口就会传来一阵剜肉般的空洞钝痛。
疼得她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额角渗出来,把鬓发黏在惨白的脸颊上。
记忆碎得支离破碎。
胸腔里那颗心,像被生生挖去一块,空荡荡的,却疼得厉害。
紫檀木床帐外,落下一道佝偻的阴影。
那是一个穿着绣着仙鹤补子常服的老者,身形老态龙钟,鬓角染霜,周身却透着久居高位的不怒自威。
他红着眼眶,双手微颤,死死盯着榻上的南岁菀。
那目光极深,极沉。
南岁菀觉得额角还在阵阵抽痛,只能虚弱地回望。
空气里,博山炉中的沉水香幽幽散开,混着药草的苦涩。
老者的视线,慢慢落在床头供案上的一块羊脂玉佩上。
玉佩摸起来温润,上面刻着“岁岁平安”四个字,正是从她身上解下来的。
那是他找了十八年的希望。
当年,前朝余孽放的一场大火,烧毁了他的家,也让他三岁的独女从此生死不明。
如今,这块玉佩,终于带着他的骨肉,回到他身边。
一名侍女轻手轻脚端上一碗温热的白粥。
南岁菀的胃部适时抽搐,传来火烧火燎的饥饿感。
她没等侍女用勺子喂,一把夺过瓷碗,身子微倾,一只手肘随意搭在膝盖上。
她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大口吞咽。
速度极快,动作利落粗犷,带着股在风雨中抢食的狠劲。
南鹤静静看着她。
南鹤,大陈淮国公、当朝丞相。在朝堂的波谲云诡中混了半辈子,见惯了尔虞我诈。
那双在朝堂上混了大半辈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这绝不是在青灯古佛前吃斋念佛长大的娇客。
这护食的本能、这粗犷的做派,分明是在刀尖上滚过、在匪寨里野惯了的。
可那又怎样?
朝堂上暗箭难防,政敌如果知道她的身世,肯定会大做文章。
他不能认,只能把她护在羽翼之下。
这是他南鹤的女儿,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脉。
南鹤突然动了。
眼底的精明瞬间散去,变成无尽的悲痛。
他猛地扑到床沿,枯瘦的手死死抓住锦被,老泪纵横。
“岁岁啊!我可怜的儿啊!”
他哭得肝肠寸断,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
“你命苦,从小身子弱,养在京郊外的庙里。”
“怎么去河边玩耍,竟失足落了水,伤了神智,连爹都不认得了啊!”
南岁菀捧着空药粥碗,安静地看着这老头。
她脑子虽然混沌,记不起过往,但骨子里的敏锐还在。
她看得出这老头在撒谎,在刻意掩盖什么。
可她也看清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滔天的绝望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全是真的。
他在用他的方式,不顾一切地护着她。
南岁菀最见不得老人家掉眼泪。
一股难以形容的护短本能,从心口涌上来。
她顺水推舟放下瓷碗。
伸出右手,指尖还沾着一粒没舔干净的米粒。
她一把反握住老头枯瘦冰凉的手。
有些笨拙地用手背拍了拍他的掌心。
“爹,不哭了。”
嗓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甜糯,像一碗温热的糖水。
“岁岁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但以后,岁岁做爹的贴心小棉袄。”
南鹤身子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极深的精光。
随后,那抹精明就被浓浓的慈爱和试探淹没了。
“庙里清苦,规矩也多。”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声音干涩。
“岁岁要是不习惯这府里的繁文缛节,爹……爹就派人送你先回庙里静养……”
南岁菀看着他斑白的鬓发,还有那因为担忧越发苍老的面容。
头顿时摇得像拨浪鼓。
“不回!”
她理直气壮地宣告,语气里满是娇蛮和不容置疑。
“我要留在爹身边尽孝!”
她挑了挑那双英气端庄的浓眉,杏眼里满是护食般的凶狠。
“谁要是敢赶我走,我就揍谁!”
南鹤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杏眼圆睁、挥舞着拳头的姑娘。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仰起头,大笑出声。
那笑声里,夹杂着压抑了十八年的畅快,甚至笑出了眼泪。
这野性子,正合了他的心意。
他的女儿,终于回家了。
秋风吹过右相府重重粉墙黛瓦,把衰败的梧桐枯叶卷落在透着寒意的青石砖上。
书房里,地龙烧得正旺,透着如春的暖意。
博山炉里燃着名贵的崖柏沉水香,丝丝缕缕白烟在半空盘旋。
微苦的药焦气和窗外透进来的冷空气交织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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