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如铁的眼皮下,视线被浓浓黑烟遮得一片模糊。
耳边不再是喜庆的锣鼓,而是漫天的喊杀声、铁器碰撞声,还有烈火舔舐木板的毕剥巨响。
她揉着干涩的眼皮,想看清眼前的景象。
透过翻滚的浓烟,一个高大冰冷的黑影,正站在敞开的窗户外。
那人穿着一身大陈水军将领的明光铠,鱼鳞甲片在重重火光下泛着幽冷死寂的寒光。
护心镜上溅着几滴暗红的血迹,手里提着一把出鞘的长刀,刀锋倒映着漫天的流火。
就像一尊从地狱里踏出来的杀神。
南岁菀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那双灰棕色的杏眼骤然缩紧,瞳孔里倒映出那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那是虞白。可他身上穿的,分明是大陈水军将领才能穿的重甲。
一股控制不住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激得她浑身汗毛倒竖,指尖瞬间凉透。
她没有像中原闺秀那样惊慌尖叫,也没有软弱哭闹。
川泽河二十年的风浪,早把求生本能刻进了她的骨髓。
极好的身体底子让她在理智崩塌前,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南岁菀咬紧后槽牙,长腿一迈,利落地跨出那扇敞开的雕花木窗。
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雪豹,胭脂红嫁衣的下摆被江风吹起凌厉的弧度。
迎着滚烫的热浪,直直朝那具冰冷的铁甲扑过去。
“撕拉——”
她死死攥住他铠甲下的粗糙衣角,力气大得指节寸寸发青,指甲几乎抠进布料里。
她仰起头,看着那张朝夕相处的脸,想用平时最惯常的娇憨语调开口。
可一开口,那甜糯的吴侬软语却在夜风中颤抖得不成样子。
“虞白……你是不是在玩一个不好笑的游戏?”
她勉强挤出一抹娇怯的笑,杏眼里满是湿漉漉的祈求,直勾勾盯着他。
“你把刀放下,这铁片子看着怪冷的,我不喜欢。”
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四周震耳欲聋的厮杀声。
温少虞没说话,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可南岁菀看得清清楚楚,他那双总是满是温柔的深棕色眼睛,此刻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下颌线条绷得极紧,隐隐有鲜血顺着嘴角渗出来。
那只握着长刀的手,正剧烈颤抖。
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撑破皮肉,显出一种极度隐忍的狰狞。
看着他那只颤抖的手,看着他眼底那抹刺骨的红,南岁菀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终于寸寸碎裂。
她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惨笑。
天生粉紫的嘴唇此刻苍白如纸,透着无尽的讽刺。
她什么都懂了。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落难的温润画师。
他是来覆灭川泽的狼。
她打不过一个全副武装的疯子,更不想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被使命逼疯的男人的仁慈。
骨子里的果决,在这一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悲痛。
南岁菀没有丝毫留恋和迟疑,猛地松开手,转过身。
她甚至没再看他一眼,借着奔跑的冲力,决绝地跃上大船的木栏。
“岁岁!”
风中似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撕心裂肺的低吼。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那件繁复奢华的胭脂红嫁衣在狂风中猛然散开,像一片泣血的落叶,凄美而决绝。
她闭上眼,迎着刺骨的江风,直直坠入冰冷湍急、暗流汹涌的川泽河中。
“噗通!”
冰冷的江水瞬间把那抹刺眼的红色吞没,只留下一片激荡的白沫。
转眼就被滚滚东流的江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江面上,大火依旧在熊熊燃烧。白沫转瞬即逝,那一抹决绝的胭脂红,彻底消失在滚滚浊流之中。
温少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新房里合欢香的余温。
可那片衣角,终究是没留住。
他没动。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焦黑的船头,像一尊钉在甲板上的铁雕。
“少将军!水匪西侧防线已经破了!”
“少将军,南长生已经被围困在聚义堂了!”
副将粗哑而狂喜的喊声,隔着重重火幕传来。
可温少虞什么都听不见。
他耳边,只有那一声近乎撕裂的“岁岁”,在空旷的江面上不断回响,直到被风吹散。
秋夜的江风裹着滚烫的火星,噼啪作响砸在他冰冷的明光铠上。
“嗤”的一声,火星在黑色铠甲上瞬间熄灭,烫出一道道焦黑的痕迹,散发着刺鼻的焦油味。
他却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胸腔里仿佛燃起一把大火,把他的五脏六腑生生烧成灰烬,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他完成了复仇。川泽水匪今夜就不复存在了,为祸多年的商路终于平定。
父亲温琅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这本该是他梦寐以求、谋划了无数个日夜的时刻。
可温少虞只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髓最深处渗出来的,任凭四周烈火滔天,也暖不热分毫。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那片吞没南岁菀的漆黑江面。
江水湍急,暗流像刀。她那么娇气的一个人,平时连洗澡水温差一分都要娇嗔半天。
如今,却要躺在这冰冷彻骨的泥沙里。
身体里最鲜活、最干净的那部分东西,已经跟着那抹胭脂红,永远沉入了这条冰冷的河底。
剩下的,不过是一具披着战甲的躯壳。
他慢慢垂下刀尖。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发红的眼角滑落。
穿过他脸上干涸的血迹,无声地砸在焦黑皲裂的甲板上,瞬间被滚烫的木灰吞没。
他闭上眼,自虐般任由那股剧痛在心口疯狂绞杀。
“少将军!南水守带人突围了!”
副将的声音再次逼近,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和刀兵相接的铿锵声。
温少虞睁开眼。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温润和清澈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红和戾气。
他死死攥紧手里的长刀,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传令下去。”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砂在剧烈摩擦,“活捉南长生。”
他顿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翻滚的江水,一字一顿,带着近乎疯狂的偏执。
“封锁下游二十里,生要见人,死……”
他喉头猛地一甜,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来。那个“死”字,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低下头,突然看见刚才南岁菀站过的木栏边缘,挂着半截断裂的银丝。
那是她平时最爱戴的、用来挽发的那支白玉簪上的流苏。
温少虞浑身剧烈一颤,发了疯般扑过去,把那半截冰冷的银丝死死攥在掌心。
银丝尖锐,瞬间扎破他的掌心,鲜血淋漓。
他却只是把它贴在心口,喉咙里发出野兽遭遇灭顶之灾般的低鸣。
江风凄冷,大火没熄。
初冬时节的川泽,终究没盼来一场洗净尘嚣的大雪。
换来的,是漫天像铁一样的铅灰天空,裹着连绵不断的凄冷秋雨,劈头盖脸地砸向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冰冷的泥水到处乱流,渗进焦土深处,把残垣断壁间最后一点余温无情地绞杀。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黏稠和荒芜。
抬头是压抑得仿佛要掉下来的浓云,雨丝像密集的银针撕裂空气。
以前依山傍水、错落有致的吊脚楼群,现在只剩下一根根像巨兽枯骨一样刺向半空的焦枯木柱。
江风穿堂而过,呜呜作响。
低头是被马蹄和靴底踩得稀烂的江滩,泥水、木炭和暗红色的血水混在一起,倒映着灰暗的天光。
温少虞站在那扇早就烧成灰的窗台前。
一身玄铁明光铠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冷硬而肃杀的幽光。
肩甲上的狻猊兽头被泥水糊住,却依然透着威严。
雨水顺着他冰冷的头盔边缘汇成线,在惨白如纸的脸上割出一道道水痕。
他没哭。
睫毛没颤一下。
只是直挺挺地站着,像一尊铁铸的杀神。
“少将军……”
身后的副将顶着像倒水一样的冷雨,战战兢兢地想上前,却在碰到他背影的那一刻,硬生生停住脚步。
那身重铠下散发出的死气,比这满地的寒霜还要冻人。
温少虞慢慢弯下膝盖。
动作极慢,重铠的关节处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伸出双手,十指插进那片还带着余温的灰烬里。
“嗞——”
没熄灭的火星瞬间烫痛指尖,烫出焦黑的水泡,皮肉烧焦的微弱气味在冷雨中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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