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养夫为患_山之白 > 第24页
    沉重如铁的眼皮下,视线被浓浓黑烟遮得一片模糊。


    耳边不再是喜庆的锣鼓,而是漫天的喊杀声、铁器碰撞声,还有烈火舔舐木板的毕剥巨响。


    她揉着干涩的眼皮,想看清眼前的景象。


    透过翻滚的浓烟,一个高大冰冷的黑影,正站在敞开的窗户外。


    那人穿着一身大陈水军将领的明光铠,鱼鳞甲片在重重火光下泛着幽冷死寂的寒光。


    护心镜上溅着几滴暗红的血迹,手里提着一把出鞘的长刀,刀锋倒映着漫天的流火。


    就像一尊从地狱里踏出来的杀神。


    南岁菀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那双灰棕色的杏眼骤然缩紧,瞳孔里倒映出那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那是虞白。可他身上穿的,分明是大陈水军将领才能穿的重甲。


    一股控制不住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激得她浑身汗毛倒竖,指尖瞬间凉透。


    她没有像中原闺秀那样惊慌尖叫,也没有软弱哭闹。


    川泽河二十年的风浪,早把求生本能刻进了她的骨髓。


    极好的身体底子让她在理智崩塌前,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南岁菀咬紧后槽牙,长腿一迈,利落地跨出那扇敞开的雕花木窗。


    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雪豹,胭脂红嫁衣的下摆被江风吹起凌厉的弧度。


    迎着滚烫的热浪,直直朝那具冰冷的铁甲扑过去。


    “撕拉——”


    她死死攥住他铠甲下的粗糙衣角,力气大得指节寸寸发青,指甲几乎抠进布料里。


    她仰起头,看着那张朝夕相处的脸,想用平时最惯常的娇憨语调开口。


    可一开口,那甜糯的吴侬软语却在夜风中颤抖得不成样子。


    “虞白……你是不是在玩一个不好笑的游戏?”


    她勉强挤出一抹娇怯的笑,杏眼里满是湿漉漉的祈求,直勾勾盯着他。


    “你把刀放下,这铁片子看着怪冷的,我不喜欢。”


    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四周震耳欲聋的厮杀声。


    温少虞没说话,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可南岁菀看得清清楚楚,他那双总是满是温柔的深棕色眼睛,此刻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下颌线条绷得极紧,隐隐有鲜血顺着嘴角渗出来。


    那只握着长刀的手,正剧烈颤抖。


    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撑破皮肉,显出一种极度隐忍的狰狞。


    看着他那只颤抖的手,看着他眼底那抹刺骨的红,南岁菀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终于寸寸碎裂。


    她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惨笑。


    天生粉紫的嘴唇此刻苍白如纸,透着无尽的讽刺。


    她什么都懂了。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落难的温润画师。


    他是来覆灭川泽的狼。


    她打不过一个全副武装的疯子,更不想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被使命逼疯的男人的仁慈。


    骨子里的果决,在这一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悲痛。


    南岁菀没有丝毫留恋和迟疑,猛地松开手,转过身。


    她甚至没再看他一眼,借着奔跑的冲力,决绝地跃上大船的木栏。


    “岁岁!”


    风中似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撕心裂肺的低吼。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那件繁复奢华的胭脂红嫁衣在狂风中猛然散开,像一片泣血的落叶,凄美而决绝。


    她闭上眼,迎着刺骨的江风,直直坠入冰冷湍急、暗流汹涌的川泽河中。


    “噗通!”


    冰冷的江水瞬间把那抹刺眼的红色吞没,只留下一片激荡的白沫。


    转眼就被滚滚东流的江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江面上,大火依旧在熊熊燃烧。白沫转瞬即逝,那一抹决绝的胭脂红,彻底消失在滚滚浊流之中。


    温少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新房里合欢香的余温。


    可那片衣角,终究是没留住。


    他没动。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焦黑的船头,像一尊钉在甲板上的铁雕。


    “少将军!水匪西侧防线已经破了!”


    “少将军,南长生已经被围困在聚义堂了!”


    副将粗哑而狂喜的喊声,隔着重重火幕传来。


    可温少虞什么都听不见。


    他耳边,只有那一声近乎撕裂的“岁岁”,在空旷的江面上不断回响,直到被风吹散。


    秋夜的江风裹着滚烫的火星,噼啪作响砸在他冰冷的明光铠上。


    “嗤”的一声,火星在黑色铠甲上瞬间熄灭,烫出一道道焦黑的痕迹,散发着刺鼻的焦油味。


    他却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胸腔里仿佛燃起一把大火,把他的五脏六腑生生烧成灰烬,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他完成了复仇。川泽水匪今夜就不复存在了,为祸多年的商路终于平定。


    父亲温琅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这本该是他梦寐以求、谋划了无数个日夜的时刻。


    可温少虞只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髓最深处渗出来的,任凭四周烈火滔天,也暖不热分毫。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那片吞没南岁菀的漆黑江面。


    江水湍急,暗流像刀。她那么娇气的一个人,平时连洗澡水温差一分都要娇嗔半天。


    如今,却要躺在这冰冷彻骨的泥沙里。


    身体里最鲜活、最干净的那部分东西,已经跟着那抹胭脂红,永远沉入了这条冰冷的河底。


    剩下的,不过是一具披着战甲的躯壳。


    他慢慢垂下刀尖。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发红的眼角滑落。


    穿过他脸上干涸的血迹,无声地砸在焦黑皲裂的甲板上,瞬间被滚烫的木灰吞没。


    他闭上眼,自虐般任由那股剧痛在心口疯狂绞杀。


    “少将军!南水守带人突围了!”


    副将的声音再次逼近,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和刀兵相接的铿锵声。


    温少虞睁开眼。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温润和清澈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红和戾气。


    他死死攥紧手里的长刀,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传令下去。”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砂在剧烈摩擦,“活捉南长生。”


    他顿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翻滚的江水,一字一顿,带着近乎疯狂的偏执。


    “封锁下游二十里,生要见人,死……”


    他喉头猛地一甜,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来。那个“死”字,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低下头,突然看见刚才南岁菀站过的木栏边缘,挂着半截断裂的银丝。


    那是她平时最爱戴的、用来挽发的那支白玉簪上的流苏。


    温少虞浑身剧烈一颤,发了疯般扑过去,把那半截冰冷的银丝死死攥在掌心。


    银丝尖锐,瞬间扎破他的掌心,鲜血淋漓。


    他却只是把它贴在心口,喉咙里发出野兽遭遇灭顶之灾般的低鸣。


    江风凄冷,大火没熄。


    初冬时节的川泽,终究没盼来一场洗净尘嚣的大雪。


    换来的,是漫天像铁一样的铅灰天空,裹着连绵不断的凄冷秋雨,劈头盖脸地砸向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冰冷的泥水到处乱流,渗进焦土深处,把残垣断壁间最后一点余温无情地绞杀。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黏稠和荒芜。


    抬头是压抑得仿佛要掉下来的浓云,雨丝像密集的银针撕裂空气。


    以前依山傍水、错落有致的吊脚楼群,现在只剩下一根根像巨兽枯骨一样刺向半空的焦枯木柱。


    江风穿堂而过,呜呜作响。


    低头是被马蹄和靴底踩得稀烂的江滩,泥水、木炭和暗红色的血水混在一起,倒映着灰暗的天光。


    温少虞站在那扇早就烧成灰的窗台前。


    一身玄铁明光铠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冷硬而肃杀的幽光。


    肩甲上的狻猊兽头被泥水糊住,却依然透着威严。


    雨水顺着他冰冷的头盔边缘汇成线,在惨白如纸的脸上割出一道道水痕。


    他没哭。


    睫毛没颤一下。


    只是直挺挺地站着,像一尊铁铸的杀神。


    “少将军……”


    身后的副将顶着像倒水一样的冷雨,战战兢兢地想上前,却在碰到他背影的那一刻,硬生生停住脚步。


    那身重铠下散发出的死气,比这满地的寒霜还要冻人。


    温少虞慢慢弯下膝盖。


    动作极慢,重铠的关节处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伸出双手,十指插进那片还带着余温的灰烬里。


    “嗞——”


    没熄灭的火星瞬间烫痛指尖,烫出焦黑的水泡,皮肉烧焦的微弱气味在冷雨中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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