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鹤坐在紫檀木宽椅上,常服上暗绣的仙鹤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他脸上堆满慈祥得近乎讨好的笑,伸出布满岁月痕迹却依然有力的手,把一本厚重得像砖头一样的泥金账簿,轻轻推到少女面前。
账簿封皮写着“京中商铺总账”,鲜红的朱砂大印格外显眼。
“岁岁啊,来,看看这个。”右相嗓音温和。
“你既然是爹爹的掌上明珠,往后这相府的家业,总归是要交到你手里的。先学着看账,不急,咱们慢慢来。”
南岁菀坐在铺着厚厚狐裘的锦凳上,视线落在那本簿书上。
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眉心突突直跳,像有细密的冰针往脑髓里扎。
上面是一行行排列极整齐、极密集的小楷。
黑压压一片,像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蚁群。胃部不自觉地缩紧,隐隐泛起一阵恶心。
“好……吧。”
少女深吸一口气,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有些迟疑地去够那支紫毫湖笔。
然而,当指尖碰到冰凉的笔杆时,身体却比脑子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她没像寻常世家小姐那样三指轻捏、姿态优雅。
而是五指猛地一拢,死死把笔杆攥在掌心里。力气极大,指关节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哪里是在拿笔。分明是在攥着水匪寨子里那把开山断木的重刀,随时准备朝来人的脖子劈下去。
南岁菀看着自己这怪异的握笔姿势,微微一愣。
脑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隐约间,曾有一只温暖、修长、带着薄茧的手,一遍遍包容地覆在她手背上。
那人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岁岁,笔要这样拿,力道要虚……”
可当她试图看清那人的脸时,脑子里却只碰到一片冰冷刺骨的江水,和漫天烧灼的烈焰。
头,更疼了。
她烦躁地撒开手,任由那支贵重的紫毫笔在羊脂玉笔架上滚落。
“不写了!”
南岁菀低呼一声,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软塌塌趴在书案上。
她痛苦地伸出双手,插进自己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里,用力揪了揪。
原本整齐端庄的单麻花辫,顿时被她揉得散乱开来,几缕碎发贴在白里透粉的脸颊上。
她抬起头,那双灰棕色的杏眼里,此刻蓄满了委屈和挫败。
“爹爹。”嗓音依旧是吴侬软语般的甜糯,可说出的话却直白得让当朝宰相眼皮一跳。
“我<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前,难道是个天天在树林子里撵鸡赶狗、不学无术的野丫头吗?”
少女指着那本账册,精致的嘴角微微下垂,带着几分赌气的娇蛮。
“这账本上的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再看下去,女儿这脑袋怕是要裂成八瓣了。”
南鹤看着女儿这毫无规矩却鲜活无比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这丫头在川泽那种地方野了十几年,怕是连算盘珠子都没摸过几回。
指望她守住南家这泼天的富贵,简直是做梦。
京城世家女管家的规矩,对她来说终究是太苛刻了。
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啪”的一声,把那本厚重的账簿合上。
“岁岁要是觉得看账烦心,爹爹倒有个法子。”
南鹤倾过身子,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哄骗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要不……爹爹给你寻个好夫君,让他来替你护着这相府的家业?”
“夫君”两个字,轻飘飘地钻进南岁菀耳中。
嗡——
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太阳穴。
少女身子猛地僵住,指尖骤然缩紧,死死抠住身下冰凉的紫檀木椅。
胃部不自觉地痉挛,泛起一阵冰冷刺骨的恶心感。
视线瞬间模糊,眼前的博山炉、账册、南鹤慈祥的脸,全扭曲成一团。
在这片混沌的剧痛中,一个极模糊的影子,毫无预兆地在脑海深处浮现。
那是个极高、极瘦的青年身影。
他身上似乎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冽的松烟墨香。
那味道,比这相府里名贵的沉水香还要好闻百倍。
虽然看不清脸,可南岁菀的直觉却无比笃定——这个少年,画画极好看。
而且,他算账肯定也极厉害,绝不会像自己这样,看着账本就头疼欲裂。
“岁岁?岁岁怎么了?”
南鹤焦急的呼唤声,把少女从那股窒息的痛苦中拉了回来。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白里透粉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然而,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双灰棕色的杏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直白。
“可以!”她开口,“但是,得找个画画好的!最好……是能帮我管账的那种!”
她双手撑在书案上,上身微微前倾。
南鹤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只当她是女儿家的娇态。“好,爹爹记下了。”
──
转眼,几周过去了。
深秋的寒意一天比一天重,右相府的小径上已经落满了白霜。
暖阁里,地龙烧得温热。
南岁菀穿着一身烟粉色狐毛镶边的织锦斗篷,正懒洋洋地趴在紫檀贵妃榻上晒太阳。
阳光透过糊了明瓦的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她手里把玩着一块水头极好的羊脂玉佩,指尖因为寒冷微微泛着粉。
“岁岁,看看爹爹给你带了什么。”
南鹤笑着走进来,手里捧着一轴沉甸甸的画卷。
他把画轴在长案上慢慢展开,宣纸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悄悄散开。
南岁菀动了动耳朵,有些不情愿地从温暖的狐裘里探出头来。
她趿拉着鞋,慢吞吞地挪到案前,视线随意往那画上一扫。
就这一眼。
少女的身子就彻底定住了。
画上,是一个身姿挺拔、瘦削的青年。
他穿着一身暖棕色的真丝长衫,眉弓深邃,眉毛浓黑,一双眼睛微垂,透着股说不出的温暖清澈。
可他周身的气度,却又清冷贵气得让人不敢直视。
咚。
南岁菀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和安稳,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
那是一种,仿佛在冰冷江水里漂泊了很久,终于抓到一根浮木的踏实感。
她的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去触碰画中人那微垂的眼睛。
“岁岁,这就是小梁国公,温少虞。”南鹤在一旁温声介绍,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他虽然年轻,却是个难得的贵公子,你可喜欢?”
温少虞。
南岁菀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舌尖一阵发苦,却又甜得发腻。
她死死盯着画中人那微垂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猛地一拍桌子。
“就这个!”她抬起头,杏眼里满是势在必得的亮光。
“看着面善,一看就是个能当大管家的好手!”
姑娘只当这是自己直觉作祟的随手一指。她那双灰棕色的杏眼亮晶晶的,满是娇憨和得意。
然而,她并不知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到好处的缘分。
她更不知道,画中这个被叫作温少虞的尊贵公子,曾经用过另一个名字——虞白。
当初,南鹤在冰冷刺骨的下游江水边,抱起奄奄一息的女儿时,指尖曾碰到一片焦黑。
那是她身上穿着的、早就被烧得残破不堪的红色嫁衣。
虽然被烈火燎得不成样子,但那内衬极隐秘的边缘,却用一种特殊的暗线,绣着川泽水匪独有的波浪纹路。
南家这只在朝堂里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只看了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他没惊动任何人,只在暗中派了心腹顺藤摸瓜。
没过几天,消息传回来,拼凑出一个惊人的真相。
他的宝贝女儿岁岁,竟然是从那些个恶名昭彰、盘踞川泽多年的匪寨里逃出来的。
而那时候,正好赶上小梁国公温少虞奉旨清剿川泽,十万大军围剿,火烧连营。
南鹤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里,看着手中的密信,脑子里顿时勾勒出一出惊心动魄的大戏。
肯定是那温家小子在乱军厮杀之中,九死一生,把他失散十八年的掌上明珠从火海里救了出来!
要不是这样,他的岁岁怎么会在川泽覆灭的时候,刚好掉进下游的江水里?
英雄救美,天作之合。
南鹤越想,就越觉得这就是事实真相。
为了把女儿这辈子牢牢绑在温少虞身上,也为了报答这虚无缥缈的救命之恩。
这个平时清高自持的右相,硬是舍了这张老脸。
他深谙皇权运作的门道,连着几天死皮赖脸地进了几趟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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