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快来!阿爹要上香了!”南水守那破锣嗓子在人堆里炸开。
南岁菀掀了掀灰棕色的杏眼,慢吞吞地站起身,发髻上的银铃随之发出一声脆响。
祭祀土地神的仪式刚过,水匪们便按捺不住体内的燥热,嚷嚷着要排演社戏。
“老子要演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南水守挥舞着一柄生锈的鬼头刀,唾沫星子横飞。
底下的汉子们轰然大笑,有人起哄。
“那大当家的千金,自然得演那女将军了!”
南岁菀本想寻个清静地方睡大觉,却被一群粗鲁的汉子硬推上了临时搭建的戏台。
“这白面书生,除了虞白,谁还能演?”
一个满身汗臭的粗大汉子嚷嚷着,将一具瘦削的身子推了出来。
虞白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在木板上。
他今日穿了一件不知从哪艘商船上抢来的铁锈红织金缎面长衫,松垮地套在身上。
深金棕长发只用一根草绳胡乱系着,几缕碎发贴在饱满的天庭上,瞧着有些狼狈。
排练时,戏台上简直是鸡飞狗跳。
水匪们哪里懂什么唱念做打,台词念得像是在集市骂街。
南岁菀提着一柄没开刃的生铁剑,慢条斯理地走到虞白面前。
“小书生,”她开口,剑尖挑起虞□□致的下巴。
逼着他往后退,直到脊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木柱上。
虞白湿漉漉的眼神,盛满了无辜与惊惶。
“女……女将军饶命。”他面颊上飞起两抹诱人的红晕。
他明明比她高出许多,此时却顺从地蜷缩着肩膀,任由她的温软气息将他整个人笼罩。
“饶命?”温软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那便用你这身子来偿,如何?”
台下的水匪们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哄笑声。
虞白慌乱地垂下眼睫,藏在袖中的手却悄悄松开,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淡淡冷香。
南长生坐在台下,大口嚼着酱肉,粗鲁地抹了一把胡子上的油。
“这书生,娘们唧唧的,没个骨头。”
他啐了一口,老眼里却满是纵容的笑意。
只要他的岁岁高兴,哪怕把这天拆了,他也是乐意的。
正式演戏的那夜,水寨里张灯结彩。
数百只红纸灯笼挂在桅杆上,将黑沉沉的江面照得宛如白昼。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烧刀子与爆竹的硫磺味,混杂着汉子们粗野的笑闹声。
虞白站在戏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此刻却笑得满脸通红的水匪。
这些粗鲁的汉子,正可劲儿地朝他起哄,眼里全是真切的欢喜。
“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几个水匪扮成山大王,张牙舞爪地扑向虞白。
虞白抱着个破书箱,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各位好汉,小生只是赴京救父的穷书生,实在没有银两……”
“没钱?那就拿命来填!”
眼看大刀就要劈下,只听“铮”的一声清音。
南岁菀一身赤色戎装,手持长剑,飞身跃出,英姿飒爽。
“光天化日,竟敢欺负本姑娘的人!”
她剑花挽得漂亮,三下五除二就把几个歹人打得抱头鼠窜。
台下南长生带头叫好。
“好!打得好!岁岁这剑法,比老子当年还利索!”
虞白劫后余生,赶紧上前作揖。
“多谢女侠救命之恩!小生无以为报……”
南岁菀收剑入鞘,转身一把扶住他:“无以为报,那就跟着本姑娘!保你一路平安上京!”
水匪们顿时吹起响亮的口哨,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戏文一路快进,两人护持到京城,书生救出父亲,最后自然是要结为夫妻。
红烛摇曳的布景前,南岁菀用剑尖挑起虞白的下巴,逼得他退到木柱上,重现了排练时的名场面。
“小书生,”她眼波流转,“既然上了我的贼船,以后生生世世,都是本将军的人了。”
虞白湿漉漉的眼神望着她,面颊飞红,顺从地蜷缩着肩膀:“女……女将军饶命。”
“饶命?”她凑近他耳边,温软的呼吸拂过。
“那便用你这身子来偿,如何?”
“轰——”台下水匪们的口哨声、拍桌声简直要掀翻屋顶,南长生更是笑得直拍大腿。
戏散场后,人群渐渐散去。
月夜静美辽阔,江风拂过,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与喧嚣。
戏散场后,人群渐渐散去。
月夜静美辽阔,江风拂过,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与喧嚣。
南岁菀和虞白避开人群,沿着江边栈道悠悠散步。
月光如水,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其实我哥他们,看着凶神恶煞的,心眼都不坏。”
南岁菀踢着路边的石子,说起寨子里的趣事。
“就说李叔,看着满脸横肉,其实最怕老婆。每次嫂子一瞪眼,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还有赵四,抠门得很,却偷偷给镇上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攒束脩。”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你呢?你以前走南闯北,肯定见过不少好玩的事吧?”
虞白挑了些军营里的见闻,包装成游历时的所见所闻。
“北方苦寒,边关的将士们便在营帐外头开荒种菜。”
“到了冬日,便围着火堆烤羊腿,把羊油滴在炭火上,滋滋冒油,香得很。”
“还有走西域的商队,在沙漠里渴极了,便把马杀了,饮马血解渴。虽听着粗野,却也是为了活命。”
南岁菀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
“是啊,不管在哪儿,大家伙儿都在拼了命地过日子。苦日子也能咂摸出点甜头来。”
虞白轻笑一声,“大小姐心善。在你眼里,只要是你喜欢、护着的人,便都是好人。”
南岁菀笑着伸手捏了捏虞白俊朗的脸颊。
“胡说。”她眉眼弯弯,理直气壮,“明明是你最好。”
虞白任由她捏着,且看她收回手,忽然眼珠一转,又摆出戏台上那副女将军的架势。
她微微扬起下巴,用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
“既然本将军抢了你这小书生,你生生世世,便都是本将军的人了。”
“这寨子里的规矩,进了我的门,就是我的人。”
“你若是敢跑,本将军便打断你的腿,用铁链子锁在我的床榻边。”
她故意恶狠狠地威胁,可那双水杏眼里,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娇嗔。
虞白顺从地低下头,“能得女将军垂青,是虞某的福分。”
“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到了九月九,重阳佳节,芙蓉金菊竞相开放。
川泽的秋风裹挟着湿漉漉的水汽,顺着脚踝一路往骨头缝里钻。
南岁菀穿身灰绿锦裙,腰间仅缀着一枚白玉佩,走得飞快。
她自小在水寨里摸爬滚打,这陡峭的山路于她而言如履平地。
“虞白,你快些呀,爹爹的菊花酒怕是要放凉了。”
她回过头,笑意促狭。
虞白穿了件单薄酒红长衫,越发显得身形瘦削,空荡荡晃在风里。
“岁岁,等等我……”
南岁菀心里软乎乎的,折返回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怎么喘成这样?平日里瞧你练剑,也没见你这般虚。”
南岁菀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动作却极温柔,顺势托住了他的腰。
虞白顺从地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将额头抵在她的肩窝。
他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颈侧。
“旧伤犯了,疼得厉害,岁岁莫要丢下我。”
他低低地撒着娇,收起了所有的爪牙。
南岁菀半边身子都有些发软,斜眼睨他:“要不,本姑娘背你上去?”
虞白埋在她颈窝里闷笑出声。
“那敢情好,岁岁背我,我一辈子都不下来了。”
“美得你!”
南岁菀啐了他一口,却还是紧紧揽着他的腰,半扶半抱地带着他往山顶挪。
山顶之上,大风呼啸。
南长生早已让人在青石台旁摆好了桌椅,一坛封存多年的菊花酒已经拍开了泥封。
浓郁的酒香夹杂着重阳茱萸的辛辣,在冷风中肆意弥漫。
“爹,”南岁菀拉着虞白走过去。
南长生端坐在石椅上,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在虞白惨白的脸上扫了一圈。
“坐吧。”
虞白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这才在南岁菀身边坐下,姿态温顺得没有半分脾气。
酒过三巡,南长生借着酒意,将酒碗砸在石桌上。
“虞白,你是个来历不明的外来人。”
“我这宝贝闺女,自小在水寨里被千娇万宠着长大,没受过半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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