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说说,日后打算怎么照顾她?”
南长生嗓门大,气势足,震得四周的枯叶簌簌作响。
南岁菀有些担忧地看向虞白。
虞白缓缓放下手中的白瓷酒杯,抬起头,迎上南长生逼视的目光。
那一瞬,他眼中温驯散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深沉。
“大当家放心。只要虞白还有一口气在,便绝不让岁岁受半点风霜。”
“若违此誓,人神共戮,万劫不复。”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
南岁菀怔怔地看着他,只觉得他此刻的眼神炽热得烫人。
南长生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哈哈大笑。
“好!是个汉子!”
“干!”
南长生拉着虞白,连干了三碗烈酒,豪气干云。
南岁菀悄悄松了一口气,脸上飞起两抹红晕,比山间的晚霞还要娇艳几分。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亲手缝制的香囊。
那香囊用的是烟粉色的缎子,上面的针脚歪歪斜斜。
显然是她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勉力为之。
可里面塞满了新采的茱萸,散发着浓郁而温暖的药香。
“给你的。”
南岁菀拉过他的腰带,低着头,细白的手指有些笨拙地将香囊系在上面。
“重阳佩茱萸,辟邪去灾。”
“虞白,我要你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虞白低头看着那只略显笨拙的粉色香囊,抚过上面纹路。
南岁菀见他不说话,作势要去抢。
“怎么,嫌丑啊?”
虞白合拢五指,扣住香囊,“不丑,是最好的宝贝。”
眼眶却红得厉害,蓄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南岁菀只当他是感动坏了,心里甜滋滋的,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
两人并肩站在悬崖边缘,迎风而立。
极目远眺,整条川泽河宛如一条巨龙,在崇山峻岭间奔腾咆哮,泛着粼粼的金光。
脚下的水寨炊烟袅袅,人声鼎沸,充满了市井的喧嚣与生机。
那是南岁菀生长的地方,也是他筹谋多年、即将亲手覆灭的仇人巢穴。
虞白垂下眼睫,看着怀里笑靥如花的姑娘。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夹杂着茱萸香气的冷风。
无论未来要面对什么,无论这双手要沾染多少鲜血。
他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护住眼前这份烟火气,护住她。
“岁岁,”他轻声唤她,将她搂得极紧。
仿佛一松手,她便会消失在风里。
南岁菀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杂乱而狂乱的心跳。
“我在,我一直在你这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大陈西南边陲,十万大山像远古巨兽一样盘踞。
深秋的川泽腹地,瘴雾刚散,却掩不住透骨的肃杀。
头顶枯藤交错,漏下细碎的天光。
脚下陡坡湿滑,长满暗绿的苔藓。四周红枫、败叶交织。
山风带着腐叶、冷泥的气味穿过树林,发出像鬼哭一样的低鸣。
这片地方,朝廷、土司都管不着。深山老林里,不仅有药材,还到处是毒虫、猛兽。
川泽帮虽然在江上称霸,但进山认毒草、采救命药,也是水匪代代传下来的保命本事。
南岁菀拢了拢身上的灰白软缎斗篷,避开脚底一块长满暗苔的圆石。
精致的云头绣鞋踩在松动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震得纤细脚踝微微发酸。
她背着一只小巧的竹篓,灰棕色的杏眼在枯草、乱石间扫视。
冷白透粉的脸颊被秋风吹出薄红,越发衬得嘴唇娇艳。
虞白跟在她身边,一步不落。
今天他换了一身橄榄绿长衫,身形越发清瘦挺拔,像崖边一棵迎风的孤竹。
深金棕色的微卷长发只用一根素木簪松松挽着,山风吹落几缕碎发,贴在白净的侧脸上。
他替少女背着那只沉甸甸的黑漆药箱,压得单薄肩膀微微下沉,却不见一点疲态。
南岁菀忽然停住脚步,视线死死盯住斜上方一处悬崖。
“虞白,你瞧那儿!”
她抬起白净的手指,指向陡峭岩壁缝隙里一株迎风摇晃的奇特草药。
叶子分七片,花开一朵,正是极难找的“七叶一枝花”。
“本小姐要那个,你去帮我采下来。”
她转头看他,声音甜糯,偏带着股理直气壮的娇憨。
她微扬下巴,杏眼亮晶晶的,好像指使他是天经地义。
虞白顺她手指望去。
那处岩壁几乎直上直下,长满滑腻的青苔,稍不留神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他无奈笑笑,深棕色的眼底没有半点推托,反而透出一丝温柔。
“好,大小姐站远些,仔细落石。”
他把沉重的药箱轻轻放在平整的地方,拍了拍衣摆上的泥灰。
接着提起长衫下摆,长腿一迈,踩上岩壁凸起的湿滑石头。
动作看着文弱,腰腹却稳得惊人。
他攀在陡峭的石壁上,身子像猎豹,连晃都没晃一下。
修长白净的手指稳稳探进石缝,精准避开草药根茎。
“咔哒”一声轻响,七叶一枝花完好无损地落进掌心。
虞白轻巧跳回地面。因为用力,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他正要把草药递过去,一阵清甜的幽香扑面而来。
南岁菀主动凑近,极自然,抬起灰白软缎衣袖,盖上他额头。
柔软的缎面带点体温,轻轻擦去他额角的汗水。
“算你识相。”灰棕色的杏眼弯成好看的月牙,眼里满是鲜活灵动。
“等回了水寨,我下厨给你做烤鱼。”
袖口贴上额头,那一瞬间,虞白身子不可控制,僵了一下。
长睫毛剧烈颤了颤。他缓缓垂下眼睛,把眼底翻涌的情绪全挡在阴影里。
喉结上下滚了滚,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泛出病态的青白。
再抬眼时,深棕色的眼里只剩温顺、宠溺。
“好。”他声音低哑温柔,顺从低头,“我等着大小姐赏赐。”
南岁菀扑哧一笑,杏眼弯成两道月牙。
“少贫嘴,本小姐的手艺,可不是谁都能尝到。”
话音刚落,脚底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异响。
“咔嚓——”
山石、泥土太湿,骤然断裂。
前几天的连绵秋雨早把陡坡的土泡得松软,这时候终于撑不住了。
一大块裹着碎石、泥土的土块轰然向下滑落,激起一片腐泥的腥气。
更糟的还在后面。
滑坡的巨响瞬间惊动下方灌木丛里一头正在找食的成年野猪。
“哼哧——”
野猪受了惊,红着眼,发狂一样喘着粗气,顺着斜坡直冲上来。
两根尖锐的獠牙在山林暗光下闪着寒光,带起一阵让人作呕的腥臭热气。
南岁菀眼神骤然一冷。
她俏丽的脸上没有半点慌乱,下盘瞬间发力,整个人像一株扎根岩缝的松树。
白净的手已经按在腰间软刀柄上,只等野猪冲上来,就一刀封喉。
江湖儿女在刀尖上长大的胆识,这时候显露无遗。
可还没等她拔刀,一抹橄榄绿的衣角已经像疾风一样掠到眼前。
“岁岁,小心!”
虞白惊慌失措,大喊一声,整个人猛地扑过来。
他好像慌不择路,脚下恰好被横生的树根绊住。
瘦削的身子瞬间失去平衡,带着一股清冷的松木香,重重撞向南岁菀。
南岁菀只觉得一股极大的力气把自己掀翻。
虞白把她死死护在怀里,顺着泥泞的斜坡滚落。
“砰!”
两人重重撞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坚硬岩石后。
预想中的剧痛没袭来,只有耳边传来一声极压抑的闷哼。
倒地那一瞬间,虞白手里那根用来拨弄草药的粗木棍,因为“惊慌”脱手飞出。
木棍在半空划过一道极刁钻的弧线。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
那根看似毫无杀伤力的木棍,竟分毫不差,戳中野猪最脆弱的左眼!
野猪惨叫,巨大的身子猛地一歪。
狂奔的惯性让它根本停不下来,一头撞上斜坡上方一块早就松动的巨石。
“轰隆隆——”
巨石轰隆隆滚落,不偏不倚砸在野猪脊背上。
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刚才还凶猛异常的野猪瞬间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不到十口气的功夫。
山林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落叶扑簌簌往下掉。
虞白把南岁菀死死压在身下,她鼻尖全是他身上混着泥土、冷汗的温热气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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