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玉娘尚不知何谓苦、何谓难。她只知道天很蓝,风很暖,母亲的怀抱很软,日子很长很长。
后来的人生……
千宿的泪无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掌心的冰蓝光芒之中,与玉娘的魂魄碎片融在一起。
千宿合上眼,将所有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重生之术中。
冰蓝色的光芒骤然暴涨,将玉娘的魂魄碎片尽数裹挟,而后化作一道温柔光柱,穿透时空壁垒,朝着遥远过去飞去。
光芒消散之后,千宿缓缓睁眼,低头望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只白玉坛中的骨灰已化作漫天光点,消融于夜空之中。
她知晓,那些光点将穿越漫长岁月,回到多年以前的堤窟,回到那个有母亲在的茅舍,回到那个小女孩呱呱坠地的那一刻。
那个女孩会重新长大,会有母亲陪在身边,会在海棠花开的时节坐在母亲膝头听故事,会在跌倒时有人将她扶起,替她擦去膝上的泥。
她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童年,不一样的人生,不一样的结局。
也许未来的某一天,她们还会再相逢。到那时,玉娘不会记得这一世的苦楚。
她只是一个在母亲身边幸福长大的寻常姑娘,有着灿烂的笑颜和无忧无虑的眼睛。
那便是千宿能予她的,最好的礼物了。
千宿曾答应叔父叔母要照顾好千韵,可她终究没能护他周全,还险些让他丢了性命。
若非辰彦及时护住他一缕魂魄,他便再无重生之机。淮临的父亲以毕生修为为千韵渡魂,折了十年阳寿,才换回千韵一条命。
那个刚刚失去儿子的父亲,毫不犹豫地赌上自己的性命,去救另一个少年。
千韵感激涕零,跪在老人面前,立誓护淮夙一世周全,也替淮临照拂这个妹妹。
最后,千宿来到淮临的尸身旁。
他已被安置在一具晶莹剔透的冰棺之中。那是辰彦亲自去北海深处取来的万年寒冰,言此冰可保他遗体千年不腐。
冰棺中的淮临安静地躺着,银白长发散落在身侧,苍老的面容安详而沉静,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犹在,像是只是睡着了,正做着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千宿在冰棺旁跪坐下来,望着这张苍老而熟悉的脸,泪水总也止不住。
她本不是爱哭之人,可这些日子眼泪就像流不尽似的,每一念及他们再也不会睁眼,泪便不由自主地落下来。
她想起初次见淮临时,他还是尧都那个眼高于顶的小公子,一袭白衣,眉目清冷如霜雪,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以为然。
那时她只觉此人不好相与,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后来不知自何时起,他成了她身旁最温暖也最可靠的存在。
整整三世,不离不弃。
她也知晓了松玉体内封存着玹攸二重术时期的魂魄。刚得知此事时,她满心惊诧,甚至觉得有些荒诞。
难怪她初见松玉时,便觉这堤窟出身的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熟稔。他某个角度的眼神会让她想起玹攸,他沉默时的侧脸轮廓也隐隐带着几分玹攸的影子。
她原以为是自己多心,却不想这背后竟是淮临的用心。
也正是松玉体内的那缕魂魄,在最后决战中与玹攸的火焰相融,才拖住了火狱之徒的主力,才未让九州彻底沦陷。
淮临什么都没有说。他做了这许多,却从头到尾只字不提。
千宿了解淮临的为人,他心思比谁都细。旁人想得到的,他早已想到;旁人想不到的,他也想到了。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那些看似不经意的举动里。
在千宿心中,淮临早已越过“朋友”的界限,成了亲人,成了家人。
这种感情与男女之情无关。
可是……可是最后他们胜了,他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努力了三世,最后连胜利的模样都不曾看见。
千宿想为他施重生之术,想让他重活一回,让他有父母疼爱,有妹妹嬉闹,有满院花草与窗外鸟鸣,有一个值得他爱的人,也被那人好好爱着。
她握住他交叠于胸前的双手,体内灵力缓缓流转,冰蓝色的光芒自她掌心涌出,沿他手背向全身蔓延。
光晕在他手边流转,忽然停住。
千宿疑惑地摊开他的手掌,但见他的掌心里,赫然浮现几个字:不要为我重生,永远不要。
不要为他重生。
千宿怔愣在原地。
冰蓝色的光芒自她掌心散去,她的手仍握着他的手。
泪水在那一瞬夺眶而出。
他说不要为他重生。
永远不要。
她心中悲恸难言,缓缓放开他的手,擦干脸上泪痕,沉默许久许久才放弃。
“好,我答应你。”
淮临下葬那日,天忽然落起大雪。雪片极大,纷纷扬扬,落在送葬队伍的旗帜上,落在淮临那具被抬至墓穴前的冰棺上。
不过半个时辰,天地间便覆上一层白雪。金黄与银白交织,美得让人想哭,静得让人不敢出声。
无数冰蝶凭空而现,一只接一只自虚空中飞出,通体晶莹,翅上覆着细细霜纹,振翅时洒落星点冰蓝光尘。
它们绕着淮临的坟茔缓缓盘旋,一圈又一圈。
千宿立在淮临墓前,青衫在雪中轻轻拂动,肩头与发顶落了一层薄雪。
夕阳余晖穿过纷纷扬扬的雪花,洒在墓碑上,将碑上字迹映得温暖而柔和。
那些冰蝶飞了许久,最后敛起翅膀,安静地伏在碑顶,像几朵永不凋零的冰花。
千宿最后望了一眼那方墓碑,转身离去,未曾回头。
九州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战后第一个立春日,九州各方君主齐聚仙都,共立九州盟约。
盟约镌刻在一面巨大的玉璧之上。玉璧立于仙都正殿之前,日光下玉光流转,字字分明。
盟约约定:九州诸地永结同心,共御外敌,互不侵犯,任何人不得生越界之念、行越界之举。
玉璧之下,各方君主依次上前,割破指尖,以血为印,将自己的名讳与誓言永留于玉璧之上。
九州同心,万世不移。
松玉回了堤窟。他本不愿做这个君主,可千宿说,他是堤窟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片土地。
藏溯死后,堤窟百废待兴,正需一个真正懂得堤窟疾苦之人前去治理。
松玉沉默许久,终是点了头。
临行前,他在淮临墓前站了整整一夜,想起了那个在他七岁时为护他而亡的兄长。
玹攸也将帝陵君主之位让给了兄长辰彦。
他说他只想过自在的日子,不愿被政务和礼节束住手脚。
辰彦本欲推辞,玹攸却拍着他的肩说,他有更想去的地方,有更想守着的人。
辰彦望见弟弟的眼神,便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再劝,只伸手在玹攸肩头重重擂了一拳。兄弟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千宿与玹攸成婚那日,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天蓝得像是被水洗过,日光和煦而不灼人,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仙都上下张灯结彩,满山桃花似约好了般提前盛放。花瓣铺满从山门到大殿的每一级台阶,踩上去软软的,如踏云端。
婚礼仪仗自仙都正门一路排至落仙宫外,红绸铺道,宫灯高悬,每盏灯上都绘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冰蝶,在风中轻轻旋转,洒下柔和光晕。
仙都的仙鹤披了红绸,分列道旁,引颈长鸣,鸣声清越悠扬。
各方宾客络绎不绝,有归禹的修士,有息地的将领,有人界的使臣,还有帝陵的玄甲铁骑。
姚崇没有来。他派人送来一柄剑,乃是他用息地最珍稀的陨铁亲手锻造的。剑身通体银白,剑柄上刻着冰蝶与火焰交缠的纹样,寓意冰火相融、心意相通。
送剑使者转述姚崇的话,说息地百废待兴实在走不开,又说这柄剑他用不上,送给你们,权作贺礼。
玹攸接过剑时,望见剑身上的冰蝶火焰纹,唇角微微一弯。
宋行止携人界最为隆重的国礼前来,自绫罗绸缎至奇珍异宝,自百年陈酿至东海珊瑚树,足足装了十八辆马车,浩浩荡荡驶入仙都。
他立在大殿之中,望着那个身披嫁衣的千宿,若说心中毫无波澜,那是假话。他曾对这个女子动过心,那份心动说不清自哪一刻而起。
可他也明白,她的眼中从来没有他,她的心早已许给了另一个人。
他朝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国礼,直起身时,面上挂着真诚而洒脱的笑:“千宿大人,玹攸兄,人界宋行止,恭贺二位新婚大喜。九州百姓能得二位守护,是天大的福分。”
千宿朝他一笑。玹攸什么也没说,只端起一杯酒塞进他手中。
婚礼由辰彦主持。他忙前忙后,事无巨细,从迎亲仪仗到宴席菜单,从礼乐曲目到宾客座次,样样亲自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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