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他躺在这里,浑身冰冷,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松玉看着千宿痛苦的表情,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掉落。
记得初见那天,千宿来山上捉奸,他躺在吊床上,匆匆跳下来给她行礼。
只消一眼,这个少女便住进了他的心里。
她,那么强大而又美好,像是照亮众生的太阳,可望不可及。
“淮临!”千宿哽咽着叫淮临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心里好难受。还有两章就完结了,后面会写淮临等几人的单独番外!
第112章 第 112 章 正文完结。
姚崇自死人堆里爬出来时, 大战已然落幕。
他站在那里,浑身浴血,那柄灵光巨剑扛在肩头。剑刃已卷, 剑身布满缺口,剑柄上缠着的布条早被鲜血浸透, 正一滴一滴往下坠。
举目四望, 遍地尸骸。
他不见千宿踪影, 心下慌乱, 四处寻觅, 终在一条河边望见了那个跪地痛哭的身影。
待他辨出淮临腰间那枚玉佩时,眼眶霎时红了。
连日浴血厮杀, 他早对周身伤痛麻木了, 可望见那跪地痛哭之人, 心底也跟着疼起来。
死了太多人。
玉娘死了。那个泼辣张扬、从不服输的女子, 烧成了一捧骨灰。
那个活泼开朗的千韵,撑起整座伏魔大阵的倔强少年, 永远合上了眼。
淮临也死了。那个从不轻易流露心绪的尧都少主, 用自己的命,换了千宿一命。
姚崇立在那里,巨剑狠狠插入土中, 双手扶着剑柄, 许久无言。
望着一地疮痍的九州, 望着那个泣不成声的姑娘,他头一遭觉得, 自己曾想霸占九州的念头,是何等可笑。
淮临的父亲与妹妹淮夙随宋行止一同赶到。望见那具冰凉的尸首,二人哭得肝肠寸断。
老人家握着儿子的手, 哽咽道:“你自幼倔强,什么都不肯与爹讲。当年出走,只留书一封。后来你追随千宿姑娘,一去便是经年。爹知你在做什么,爹不曾拦你。可……可你怎么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让爹见……”
淮夙扑在兄长身上,揪着他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声声唤着“哥哥”。
千宿听着那一声声“哥哥”,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宋行止立在一旁,心中同样悲恸。尸山血海他见过,城破人亡他也见过,可眼前这副景象,仍叫他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郑重弯下腰,朝着那片满是尸骸的战场,朝着那些逝去的人,深深一揖。
他身后的人界将士亦齐齐俯身,黑压压一片,久久未曾直起身来。
大战之后,诸事纷繁。辰彦与忘川强打精神,率帝陵与归禹人马收拾残局。
他命人清理战场,将九州联军与火狱之徒的尸首分置两处,阵亡将士的遗骸逐一辨认、登记、妥为安葬。
他遣人统计伤亡,救治伤患,安抚自火狱空间裂缝附近疏散而出的百姓。
他左臂尚吊在胸前,眼角伤口仍渗着血,却一边咳血一边处理公务,不眠不休整整两日两夜。
直到最后一批伤者安置妥当,才被忘川强按着灌下一碗药,靠在临时搭建的营帐柱上,合了不到一个时辰的眼。
千宿、玹攸、松玉等重伤之人,被安顿在一处尚算完好的偏殿之中。
辰彦遣人快马加鞭,自九州各地延请良医。医师们在偏殿中忙碌了三天三夜,银针扎了又起,灵药煎了又换,灵力灌了一轮又一轮,总算将几人的伤情稳住。
千宿外伤最重,胸口贯穿之伤虽被淮临的渡魂术愈合大半,可经脉损伤与内里亏空,非朝夕能补。
医师言她须卧床静养一月,她却只躺了不足五日,就起身批阅各方加急文书。
玹攸伤势亦不轻,全身上下大小伤口数十处,最深一道在腹部,险些刺穿丹田。
偏他恢复得比谁都快。帝陵血脉的自愈之能,加上体内那股与火狱同源的炎息之力,令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之速愈合,不出七日,已能下地行走。
尘埃落定后,九州各地接连传来消息:火狱空间裂缝已彻底封闭,残余的火狱之力亦在渐渐消散。
遭战火波及的城池正在重建,流离失所的百姓陆续返乡。田里的庄稼虽被焚去大半,下一季的种子却已分发下去。
九州百姓对这场战事的详情或许不尽知晓,可他们知道是谁救了他们。
仙都千宿、帝陵玹攸、尧都淮临、息地姚崇、人界宋行止、归禹忘川,还有殒身的千韵、玉娘……
这些名字在百姓口中传颂,被编成歌谣,被写入史册,被镌刻于新建的祠堂与纪念碑上。
每日皆有百姓自发来到临时设立的灵堂前,奉上鲜花供果,焚香叩首,为逝者祈福,也为生者祝愿。
千宿伤势虽渐愈,心头的阴翳却未散去。
她失去的太多太多。
玉娘,那个与她自敌化友、最终为她挡箭而亡的女子。
千韵,那个与她血脉同族的小小少年。
淮临,那个守了她三世、最后以命换命的男人。
还有母亲。她刚刚寻回母亲,母亲便化作漫天彩光散去了。
她整夜整夜合不上眼,一闭目便是他们的模样。
她本不是个轻易表露情绪之人,可连日来双目总是泛红,不是偷偷哭过,便是强忍着未哭。
这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天边云霞被落日染成淡绯色。偏殿外几株不知名的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送来若有若无的幽香。
玹攸推开了千宿的房门。
他身上的绷带尚未尽除,步子却已稳健。夕阳余晖自他身后倾泻而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直直延伸到千宿榻前。
千宿正倚坐在窗边软榻上,膝头摊着一卷未看完的急报,目光却不在纸上,只怔怔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她眼眶泛红,眼角犹有未拭净的泪痕,鼻尖也微微发红,显是刚刚哭过。
她没有回头,只微微侧了侧脸,算是知道他来了。
玹攸未发一言,反手轻轻掩上门,走到她面前,遮住了那片夕阳。
他没有问她为何伤心,那些宽慰之语只字未提。他只是弯下腰,牵起她的手,将那只冰凉的手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而后轻轻一拉,将她从软榻上拉起来,一把揽入怀中。
千宿的脸撞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衣衫,她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身上有淡淡的药香与清冽的松木气息,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从第一世闻到第三世,每一回闻到都觉心安。
“难过便哭出来。”玹攸低声说,下巴抵在她发顶,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脑,指腹穿过她的发丝,“想哭多大声便哭多大声。此处没有旁人,只有我。”
只这一句,千宿再也撑不住了。她双手攥紧他胸前衣襟,将脸深深埋进他胸口,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玹攸始终抱着她,不曾松手,亦不曾出声。双臂箍得紧紧的,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长发,下巴抵在她发顶,垂下眼睫,任她的泪水浸透他的衣衫。
待她哭到声音沙哑,眼泪几近流尽,他才稍稍松开些许,低下头,捧起她的脸。
千宿面上湿漉漉的,睫上挂着细碎泪珠,鼻尖通红,眼眶红肿得厉害,整个人脆弱极了,哪还有半点仙都之主的威仪。
玹攸满眼心疼,以拇指轻轻拭去她面上的泪水,让她微微仰起脸,俯下身,在她唇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玉娘临终前曾有一个心愿,希望千宿能为她重生,让她重新活一回。
千宿应下了。
如今大战已了,九州已安,千宿终于可以去兑现那个诺言。
她站在玉娘的骨灰前。那捧骨灰被妥善安置在一只白玉坛中,坛身上刻着玉娘的名字,字迹清秀而有力,是千宿亲手所刻。
坛子不大,捧在手中却重逾千钧。
她想起玉娘在堤窟那个小院里种的海棠花,开得那般娇艳,一如玉娘最为渴望的人生。
她开始为玉娘施重生之术。当她的神识与玉娘的魂魄碎片相连的那一刻,她看见了玉娘的一生。
她看见一个星斗满天的夜晚,一个小小的女婴在简陋却温暖的茅舍中呱呱坠地,哭声嘹亮,将接生婆都吓了一跳。
女婴的母亲虚弱地躺在榻上,仍强撑着身子将女儿揽入怀中,满眼温柔笑意,轻声说:“这孩子嗓门这么大,长大定是有出息的。”
那便是玉娘的母亲,眉眼温柔,笑靥温暖。
她看见小女孩赤着脚在堤窟的泥土上疯跑,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脸上总脏兮兮的,膝盖上永远带着摔出的伤疤。
她会爬树掏鸟蛋,会下河摸鱼虾,会和街头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孩打架。打输了不哭,打赢了也不笑,拍拍身上的土扭头便走。
她的母亲总是又气又笑地把她拽回家,一面数落她“哪有个姑娘样子”,一面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拭去脸上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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