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这个笑靥如花的新娘子,不禁想起头一回与她一道捉妖的光景。


    那时她还是个傲慢又本事惊人的小姑娘,总是把手里的剑往他面前一杵,仰着脸道:“我打头阵,你跟我身后。”


    她让他在意了许多年。


    此刻,当弟弟牵着她的手踏上红绸铺就的长道,二人并肩朝他走来,脸上都带着那份无须言说的幸福时,他心底那团纠缠了多年的东西,忽然就松开了。


    满堂宾客齐声欢呼,觥筹交错,丝竹声起,热闹非凡。


    这一日,仙都的灯火自黄昏一直亮到深夜,漫山遍野的桃花在夜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


    洞房设在落仙宫中。那是千宿当年修行的居所,院中花草还是从前的模样,竹篱上爬满盛开的蔷薇,空气中浮动着清幽花香。


    玹攸吩咐所有人不得靠近,整座落仙宫便只剩他们二人。


    千宿坐在床边,红盖头已被玹攸挑去。她低垂着头,烛光映在她脸上,将原本清冷的眉眼染上一层温柔的暖色。


    她有些倦了,肩微微塌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嫁衣袖口。


    玹攸在侧室备好了沐浴热水,水中洒了桃花瓣与几味安神草药。热气氤氲,带着淡淡花香与药香,水面浮着一层桃瓣。


    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一把将她抱起,转身入了浴室。


    水汽氤氲中,他替她解开嫁衣上繁复的盘扣,一颗又一颗。两人耳根都有些泛红。


    嫁衣褪下,他将她横抱起来,小心翼翼放入浴桶之中。


    温热的水漫过她的肩头,桃瓣贴着她的肌肤轻轻浮动。她倚在桶壁上,微微合眼,任热水舒缓一身疲惫的筋骨,睫毛在水汽中变得湿润而柔软。


    玹攸自己沐浴毕,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中衣,坐在床边等她。烛火跳了又跳,光影在墙上摇曳不止。


    当千宿自屏风后走出来时,玹攸抬起了头,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她穿了一件薄薄的月白寝衣,长发未束,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与颈侧,水珠顺着发梢滴落。


    她的面容在水汽氤氲后泛着淡淡粉色,眉目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凌厉,多了几分柔和与无措。


    她赤着脚踩在绒毯上,脚踝纤细,脚趾微微蜷着,似是紧张。


    玹攸看得出了神,她的脸便红了。


    千宿也有些羞赧,虽前两世二人都曾成婚,此刻却仍有些紧张。


    “那个……”千宿轻启朱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玹攸倚在床边望着她,轻轻抬手,一道灵力自掌中而出,瞬间一道强大的结界笼罩住整个房间。


    随着屋内灯火熄灭,千宿只觉身子一晃,便扑进玹攸怀里,接着便听到他轻笑一声。尚未等她回过神来,他的唇已落了下来。


    他的吻柔软而温热,带着沐浴后残余的淡淡草药香气。


    千宿双手攀上他的肩头,呼吸渐乱,胸膛微微起伏,面上红晕一路蔓延至耳根与颈侧。


    她只觉自己像泡在一池温泉之中,浑身骨头都软了。


    玹攸的吻自她唇上移开,沿下颌一路向下,落在她修长的颈间,在颈侧最柔软处流连片刻,又轻轻含住她的耳垂。


    “玹攸……”千宿难耐地唤了一声,随即便被玹攸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


    锦被柔软光滑,带着日晒后的温暖气息。千宿躺在上面,长发如墨般铺散开来。


    玹攸撑臂悬在她上方,低头望着她。他眼中倒映着她的影子,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旁的东西。


    “千宿。”他唤她的名。


    “嗯。”她轻声应道。


    “你……”他有些赧然,“你可不可以唤我一声夫君?”


    夫君。


    千宿的脸颊霎时红了。她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望着他,动了动唇,贴在他耳畔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这一声“夫君”,叫玹攸顿住,随即一把捧住她的脸,深深吻了下去。


    千宿被他吻得有些透不过气,刚想说让他轻些,便被他一把拥着抵在床角,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吻。


    屋内气温忽冷忽热,二人的神识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彼此靠近。


    玹攸的赤金色神识如一团温暖炎息,明亮而炽烈,却不灼人;千宿的冰蓝色神识如一片深邃海洋,清凉而广阔,却不寒冷。两股神识在肉身交缠之际,亦缓缓触碰到了一起。


    触碰的瞬间,整座落仙宫被一道红蓝交织的光芒照亮。神识交融时产生的自然波动,温柔而磅礴。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这一刻达到完美的平衡与交融,越缠越紧,越融越深,到最后几乎分不清哪一部分是他的,哪一部分是她的。


    到后来,玹攸的炎息愈发霸道,渐渐压过她的寒凉。


    她终是妥协了,任他侵占自己的每一寸。那股寒凉也变得越来越柔和。


    许久之后,神识缓缓分开,各归本体。


    千宿倚在玹攸怀中,呼吸仍有些急促,面上带着未褪的红晕与一层薄薄细汗。


    玹攸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怎么也舍不得松开。


    半年后。


    玹攸在仙都山脚下寻了一处幽静山谷,亲手盖了一座小院。院子不大,却处处用心。


    院墙以山间青石垒成,篱笆是他亲手砍来的竹子所编,院门旁植着两棵桃树,自仙都桃林中移栽而来。


    院中辟了一方小池塘,养了几尾锦鲤,水面浮着几片碧绿荷叶。


    屋前开了一块空地,他开垦成小菜园,种了些时令菜蔬。


    屋内陈设简朴却温馨,一张木桌,两把竹椅,靠窗案上摆着一只白玉瓶,瓶中总插着当季的山花。


    日光透过窗棂洒在案上,光影斑驳,岁月静好。


    他时常外出追剿妖鬼,替附近百姓解决一些寻常修士对付不了的麻烦;逢灾年,便取出帝陵的积蓄赈济穷苦,帮流离失所的百姓重建家园。


    百姓们不知他曾是帝陵君主,只道山脚下住着一对神仙眷侣。男的风神俊朗,女的清丽出尘,时不时下山替他们驱妖治病,分文不取,连一碗水也不肯白喝。


    千宿则继续做她的仙都之主,为天下行落仙之术,维系九州灵力平衡与各方势力安稳。


    每隔几日,她便下山,到那山谷小院中住上一两日。


    换下那身威严青衫,穿上寻常女子的素色衣裙,散下长发,挽起袖子,与玹攸一道在厨房里忙碌。


    她煮的粥总是糊锅,炒的菜总是咸淡不均。玹攸每次尝了都笑着说好吃,趁她不注意偷偷往锅里添水。


    她发现后佯装生气,拿勺子轻敲他的手背。他躲闪几下,最终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


    山谷里风很轻,日光很好,日子过得很慢很慢,像是连时光也不忍惊扰这对历经磨难才走到一起的人。


    春暖花开时节,千宿诞下了他们的女儿。


    女儿生得极像千宿,一双眼睛格外好看。


    名字是玹攸起的,唤作辰栖。


    她的左手臂上有一枚小小的、若隐若现的胎记。


    那是一只小鲲的形状,通体流转着彩色微光,在婴儿薄薄的皮肤下缓缓游动,时而清晰,时而朦胧,像一条在深海中悠然游弋的小鱼。


    它游到女儿的手腕处,停了一停,又慢悠悠游回手臂内侧,像是在打量这个崭新的世界,又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同这个小生命打着招呼。


    辰栖渐渐长大。她承了母亲的清丽容貌与父亲的明亮眼眸,也承了这片山谷里最自由的风。


    三岁时,她便追着满院子的冰蝶跑。那些冰蝶并非千宿刻意召唤,而是感应到小主人身上那份纯澈的龙鲲血脉,自发地自虚空中飞出来,绕着她翩翩起舞。


    小辰栖穿着一件粉色小裙,赤着脚在草地上追蝶,笑声清脆得像摇响一串银铃。


    冰蝶在她头顶盘旋,洒下星点冰蓝光尘,落在她的发上、肩上、手心里,亮晶晶的。她便举着小手跑到千宿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娘亲你看!星星!我捉到星星了!”


    五岁那年,她头一回独自跑出院子,到山下村庄里去找玹攸。


    玹攸正在帮村民驱赶一头扰民的妖兽。那妖兽虽不算凶悍,体型却不小,几个年轻村民持着锄头铁锹围在村口,战战兢兢不敢上前。


    玹攸还未出手,便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自田埂上跑来。她扎着两个小揪揪,跑得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正是他的小辰栖。


    她跑到玹攸身旁,毫不畏惧,指着那妖兽气鼓鼓地喊道:“不许欺负人!你再不走,我就叫爹爹打你!”


    玹攸哭笑不得,一把将女儿捞进怀里,另一只手随意挥出一道赤金火焰,将那妖兽吓得掉头便跑,一溜烟钻回山林,再不敢出来。


    村民们纷纷围上来道谢。小辰栖坐在父亲臂弯里,得意洋洋地晃着小腿,下巴扬得高高的,仿佛赶走妖兽的不是父亲,而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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