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昔日幼童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清冷坚韧,独当一面,历经世间万般磨砺。


    可此刻这素来清冷傲骨的姑娘,却哭得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双臂紧紧收拢,仿佛稍一松手,这失而复得的温暖便会彻底消散。


    而她,确实快要消散了。


    “宿儿。”女子声线轻柔温暖,藏着无尽思念,“娘亲很想你!”


    只此一句,千宿彻底溃不成声,泪水汹涌坠落,晕开衣襟上片片彩光。


    女子抬手,想要拭去女儿脸颊的泪水,可指尖掠过肌肤,只剩一缕微凉清风,触不及温度,带不走泪痕。


    望着自己愈发透明虚幻的手指,她眼底掠过一抹苦涩,却依旧竭力维持着温柔笑容。


    “自你幼时,娘亲便伴在你身边,藏在你的胎记之中。看着你初入仙门,看着你第一次下山斩妖,第一次凝出冰蝶,看着你受了委屈咬牙强忍,夜半无人时偷偷落泪……”


    “娘亲感知你的每一次心跳,体悟你的每一分苦楚,你所有的孤勇与煎熬,娘亲尽数知晓。可我无能为力,只能静静看着你一人负重前行,摔跌自愈,冷暖自渡……”


    “无数个日夜,我多想抱抱你,告诉你,娘在,永远都在。”


    她的声线渐渐哽咽,眼角滑落一滴剔透彩泪,落在千宿手背,凝成一抹浅浅不散的虹彩。


    她敛去翻涌的情绪,尽力让语调平稳温柔,透明的掌心虚虚覆上女儿眉眼:“今日绝境,我终于能护你一次。宿儿,别怕,想哭就哭。”


    想哭就哭。


    几世了,那个坚强的姑娘都没敢掉落眼泪。


    这一次,在母亲面前,她终是可以尽情地落泪。


    母亲当年身陨之后,残魂未散,不入轮回,以自身残存所有灵力神魂,凝作鲲纹胎记,烙印在她的臂间。


    随她轮回辗转,伴她岁岁成长。


    她灵力突破时,鲲纹微光滋养本源;她重伤濒死时,鲲纹默默护体挡灾;她绝望无助时,鲲纹予她脉脉暖意。


    直至今日火狱死局,这积攒三世的神魂力量彻底苏醒,化出溟渊龙鲲真身,于绝境之中破局救人,护下她,助玹攸斩杀贼首,终结战乱。


    不远处,玹攸静立凝望,心底翻江倒海,震撼难言。


    他素来无畏生死,悍勇无匹,此刻却只觉眼眶酸涩发胀,心头暖意与怅然交织。


    他忽然想起三重术幻境中翻阅的上古典籍,书中曾载洪荒异兽——溟渊龙鲲。


    生于北海极渊,开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鸣声震山海,灵力撼乾坤,超然世间万族,踪迹难寻,万古隐秘。


    昔日他遍翻藏书、遍访先贤,苦寻踪迹而不得。


    从未想过,这传说中的洪荒神兽,竟一直藏在千宿臂间,以一方浅浅胎记,伴她熬过三世孤苦。


    更未曾想,这护她三世的神兽真身,竟是她殒命的母亲。


    千宿的母亲,便是世间最后一头溟渊龙鲲。


    龙鲲一族自古镇守九州四海,护佑万水生灵,亘古不变。


    昔日火狱乱世,天地倾覆,龙鲲一族倾尽全族之力封印火狱本源,最终举国覆灭,濒临绝迹。


    她的母亲,便是这上古神族最后的遗脉。


    而千宿,承袭着龙鲲神血。


    难怪她冰蝶术法冠绝九州,难怪她屡屡绝境逢生,还能爆发出超乎极限的力量。


    一身傲骨坚韧,是她半生修行所得;一身逆天底蕴,是血脉传承,是她娘亲三世守护所赐。


    千宿紧紧抱着日渐透明的娘亲,清晰感知着怀中人的身躯愈发轻盈虚幻,生机一点点消散殆尽。


    温柔的眼眸依旧凝望着她,眸光温柔缱绻,可眼底光彩已然缓缓涣散。


    “娘亲,不要走……求求你,别再离开我了……”


    千宿用力摇头,泪水汹涌坠落,尽数穿透虚幻的身躯,砸落在荒芜的土地上,落地无声。


    她这一生,总在失去,总在落空。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温暖,终究尽数溜走。


    “宿儿。”母亲缓缓抚过她的眉眼,“好好活着,你已经尽你所能护九州那么久,往后,一定要为自己而活,再也不要那么辛苦了。”


    “娘!我会的,我会的。”她泣不成声,连连点头。


    可娘亲的声线越来越轻,越来越缥缈,心口处缓缓亮起绚烂彩光,光芒愈盛,身躯愈淡,裙摆率先化作点点彩光流萤,随风纷飞飘散。


    “娘亲!娘亲!”


    千宿慌乱地去抓,可是却抓了个空。


    “娘,娘,不要走了好不好?不要丢下宿儿了……娘……”


    千宿跪在地上声声哽咽挽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娘亲缓缓消散。


    “宿儿,娘亲爱你。”


    话音落尽,娘亲的身躯轰然化作漫天绚烂彩光,绕着她的周身缓缓盘旋。


    流光拂过她的发梢、吻过她的眉眼、轻贴她的掌心,而后徐徐升空,融入万里澄澈天穹,消散于天地之间。


    “娘!”


    千宿跪地垂身,依旧维持着拥抱的姿态,怀中空空如也,再无半分温度。


    滚烫泪水无声坠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三世思念,尽数化作此刻无声的恸哭。


    天空下起了彩色的雪。


    片片彩色雪花落下,千宿伸出手,接在掌心,仰头望着天际,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这一次,娘亲是彻底离开她了。


    玹攸抬手拭去眼角湿意,走到千宿身边,缓缓跪地。


    他端正身姿,朝着流光消散的天穹,深深叩首。


    这一拜,是晚辈对先贤的敬畏,是后辈对慈母的敬重,更是他替千宿、替苍生,答谢这位以身护女、以身护世的伟大母亲。


    而后他缓缓起身,伸手将颤抖不止的人儿揽入怀中。掌心温热,胸膛宽厚,稳稳接住她所有的崩溃与脆弱。


    风过荒原,吹散硝烟。


    战后战场满目疮痍,土地余烟袅袅,残刃碎甲散落遍地,细碎冰晶在新生的天光下熠熠闪烁。


    遮蔽天地的红色阴霾尽数褪去,暖阳穿透云层,洒落满目疮痍的山河,落在劫后余生的众人身上。


    辰彦一身伤痕,左臂草草包扎,脸颊烟尘斑驳,一道未愈的血痕横贯眼角,步履蹒跚却依旧挺拔。


    忘川衣袍残破不堪,腰间银铃碎去一枚,余下孤铃轻晃,风过便落一声清响,寂寥绵长。


    松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的身上也满是伤痕,手中那杆卷了刃的长枪还没舍得丢掉。


    他的目光掠过相拥的二人,最后落在了玹攸身上。


    他的体内,存着玹攸二重术时期的魂魄。


    他也是玹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方才释放出的银白火焰,那火焰里蕴含的力量,那种与玹攸的赤金火焰融合时产生的奇妙共鸣,一切都有了解释。


    怪不得他第一眼见到玹攸就觉得不对劲,那种仿佛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熟悉感,原来都是因为他的体内住着玹攸的一缕魂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战场深处走去。


    他在尸山血海中翻找着,翻过碎裂的兵刃,翻过那些面目全非的遗体,最后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找到了那个已经没有任何生气的身影。


    淮临静静地躺在那里,银白的长发散落在地上,面容安详而苍老,深深的皱纹像是刀刻一般布满了他的额头和眼角,皮肤干枯如同树皮,眼窝深深凹陷,整个人就像是一株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枯木。


    可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他在最后一刻,知道自己做到了,知道自己救回了她,所以才有的笑容。


    松玉小心翼翼地将淮临抱起,没有把他抱到千宿跟前,而是带到了一条河边。


    一切结束,千宿在玹攸的安抚下调整好心情,可她却一直没有见到淮临。


    直到傍晚,她才在河边看到了松玉独坐的身影。


    他旁边躺着的,是淮临的尸体。


    没有任何人告诉千宿,淮临用渡魂术换回了她的性命,可是千宿一眼就能看出,淮临是为她而死。


    她跪在地上,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毫无生气的男人,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砸在他苍白而苍老的脸上。


    她抓起他冰凉而枯瘦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可那只手再也暖不起来了。


    淮临。这个跟了她整整三世的尧都少主,这个从来不在她面前表露半分心思的男人,这个三世为她拼命的沉默身影。


    他总是在她不需要回头的时候站在她身后,她只要一转身就能看到他。


    她不回头的时候,他也不会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守着,像是一棵长在她身后的树,风里雨里,从不动摇。


    她以为他永远都会在那里,她以为他可以一直这样守下去,她以为日子还长,总有一天她会好好跟他道一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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