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开始不住颤抖。最后一道光丝从他的指间艰难地剥离,飘飘摇摇地落进千宿体内。


    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朝一侧倒下去。


    在他倒下之前,他的手本能地伸出去,手指几乎要触到千宿的手,可在最后一寸的距离上,堪堪停住。


    指尖与她的手背之间只隔着一片薄薄的空气,却像是隔了整整一个人间的距离。


    他终究还是没有碰她。


    手无声地垂落,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千宿!”


    他最后唤她一声,如同前世初见时,在穿梭的人流中,看着那个如同仙人下凡的姑娘时,震惊地喊了一句:“她就是千宿啊!”


    漫天红海,火狱之徒已经杀红了眼。


    玹攸和松玉追上时,九州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


    火狱幻影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空间裂缝中疯狂涌入九州大地,它们看得见摸不着,寻常的刀剑和灵术对它们毫无作用。


    辰彦和忘川正率领着帝陵与归禹的残军拼死抵抗,他们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手段。


    辰彦将幻术催动到了极限,用精神力强行干扰那些幻影的行动,让它们暂时失去方向,在战场上原地打转。


    忘川的银铃已经摇得铃身滚烫,音律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波纹在战场上扩散,每一圈波纹掠过都能让幻影的身形短暂地凝滞几息。


    可这远远不够。


    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防线一寸接一寸地崩溃,整片战场就像是一个被鲜血浸透的修罗场。


    其他各方的君主也都带着自己的残部在死守。


    人界宋行止的百万大军已经折损过半,他本人身中两剑,却依旧拄着断剑站在阵前,死也不肯后退一步。


    息地姚崇从尸堆里爬出来之后又杀了进去,息地将士用最后的符咒和法器组成了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玹攸与松玉互望一眼,他们刚刚知道了彼此之间存在着那样诡异而深刻的联系。


    松玉体内有玹攸的魂魄碎片,玹攸的过去有一部分活在松玉的身体里。


    他们是什么关系?兄弟?分身?还是某种更为玄妙的存在?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而眼下也没有时间去追究答案。


    淮临用命换来的时间,每一息都重逾千钧。


    玹攸双手结印,周身赤金色的火焰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那火焰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炽烈,更加狂暴。


    火焰在他周身盘旋凝聚,化作一条赤金色的巨龙,龙首高昂,龙目如炬,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海龙感应到主人的召唤,从尸山血海中腾空而起。


    它庞大的身躯在九州的天穹下完全展开,龙翼每一次扇动都会掀起狂风,将地面的灰烬和碎石卷上半空。


    海龙昂首发出一声龙吟,龙吟声穿透云霄,传遍了整片战场,也传遍了九州大地。


    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更多的光点,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人们终于看清了,那是更多的海龙。


    它们从北海之渊被召唤而来,从九州各地的水域中破浪而出,有通体银白的,有深蓝如海的,有青碧如玉的,大大小小数十条海龙汇聚在一起,如同一支龙族大军,遮天蔽日地盘旋在战场上空。


    龙吟声此起彼伏,互相呼应,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玹攸站在为首的海龙背上,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松玉,松玉正站在一片焦土之上,仰头望着他。


    两个人再次对视,然后同时催动了体内的火焰。


    玹攸的赤金火焰从海龙背上倾泻而下,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火焰瀑布;松玉的火焰则从地面升腾而起,那火焰的颜色与玹攸的截然不同,是银白色的,带着淮临冰雪灵力的清冷气息,却又有着火焰的炽烈与暴烈。


    两种火焰在半空中相遇的瞬间,赤金与银白像是失散多年的骨肉至亲,在相遇的刹那便紧密地融合在了一起,盘旋交织,难分彼此。


    火焰融合之处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紧接着一道巨大的火焰结界从交融点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结界呈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的颜色:赤金为骨,银白为表,两种颜色在结界表面流转不息,如同一幅太极图。


    结界越扩越大,越扩越广,从天空中缓缓降落,将整片战场上所有正在肆虐的火狱幻影尽数笼罩其中。


    火狱幻影感应到了这股融合火焰中蕴含的威胁,动作开始变得狂乱,疯狂地撞击着结界的壁障,每一次撞击都会在结界表面激起一圈圈涟漪,赤金与银白的光芒在撞击处激烈闪烁,却始终没有破裂。


    辰彦和忘川趁着这个机会,开始镇魂。


    辰彦盘膝坐在一座临时搭建的阵台之上,双手结印,双目紧闭,幻术全面展开。


    灵力从他体内涌出,化作千万道细密的银丝,每一根银丝都精准地刺入一道幻影的体内。


    火狱幻影虽然没有实体,但它们有意识,有意识,就有破绽。


    辰彦的幻术灵力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将那些幻影的意志牢牢锁定,让它们的动作越来越迟缓,越来越僵硬。


    忘川站在辰彦身侧,手中银铃摇动,脚下踏着八卦方位,每踏一步便在原地留下一道金色的符文。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留下的符文越来越多,最终在整片战场上铺开了一座巨大的八卦镇魂大阵。


    阵法的八个方位各有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之间连接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光线,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封印之网,从上方缓缓压下,将那些被困在火焰结界中的幻影一层一层地镇压。


    火焰结界之内,玹攸的火焰与火狱幻影的厮杀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


    赤金与银白的融合火焰在结界内部化作了一片燃烧的海洋,火浪翻涌之间将幻影一道接一道地吞没。


    可那些幻影实在太过诡异,它们的身体被火焰撕裂之后,碎片在空中飘浮片刻,竟又开始重新凝聚。


    烧死一次,复活一次;再烧死,再复活。它们就像是不死不灭的怨灵,只要怨气未消,就能无限再生。


    玹攸站在海龙背上,俯瞰着结界内这令人绝望的循环,眉头紧锁。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灵力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赤金色的火焰从他身上喷涌而出的同时,在他身后凝聚成了一个巨大的虚影——那是一头火焰雄狮。


    那头雄狮足有数十丈高,通体由赤金色的火焰构成,鬃毛如同燃烧的烈日般张扬飞舞,四只巨大的爪子踏在虚空之中,每一步落下都会在空气中激起一圈火焰涟漪。


    它昂起巨大的脑袋,发出了一声震动天地的怒吼,然后纵身一跃,从海龙背上扑入了结界之中。


    火焰雄狮冲入结界的那一刻,整片战场都被映照得如同白昼。


    它在幻影群中横冲直撞,巨大的爪子一掌拍下便能将数道幻影碾成碎片,燃烧的尾巴每一次横扫都会清空一大片区域。


    那些被它撕碎的幻影化作暗红色的烟雾试图重新凝聚,可雄狮周身的赤金火焰与松玉的银白火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吞噬之力。


    烟雾刚刚开始凝聚,便被那融合火焰裹住,一点一点地炼化消散。


    虽然速度很慢,虽然每一次炼化都在消耗玹攸和松玉所剩无几的灵力,但那些幻影的数量,确实在减少。


    可战斗远远没有结束。


    空间裂缝还在不断地涌出新的火狱幻影,它们从火狱之地的深处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填补着结界中被炼化的空缺。


    玹攸和松玉的灵力在飞速消耗,火焰结界在火狱幻影的疯狂冲击下布满了裂纹,赤金与银白的光芒越来越黯淡,裂纹从结界的边缘开始蔓延,每一次撞击都会让整片结界剧烈震荡。


    玹攸站在海龙背上,嘴角不断地往外溢血,体内的灵力已经榨到了最后一滴,身后的火焰雄狮虚影越来越模糊,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松玉的状况更糟,他的修为本就不如玹攸,长时间的极限输出让他的经脉开始寸寸崩裂,银白色的火焰从他体内溢出时已经带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终于,在一波前所未有的猛烈冲击下,火焰结界轰然碎裂。


    赤金与银白的碎片如同烟火般炸开,在暗红色的天穹下划过一道道弧线,然后消散在风中。


    被困在结界中的火狱幻影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紧接着是一场惨烈到无法形容的大厮杀。


    九州联军用残存的兵力和最后的力气与火狱幻影展开了殊死搏斗,刀剑穿过它们的身体却只能激起一片涟漪,灵术轰在它们身上只是穿过那片虚影打在后面的空地上。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也是一场悲壮到极致的死守。没有人后退,没有人逃跑,不是不想,而是身后就是九州,就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可防线终究还是被冲破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