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深情被他压在心底压了太久太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淮临是没有心的,久到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他抬起头,看向玹攸。玹攸抱着千宿,浑身是伤,满脸是泪。


    “我现在为她渡魂。”淮临道,“能不能活过来,就看她的命了。”


    这是他唯一的办法了。


    渡魂术,是尧都独有的禁忌灵术,从古至今据说只被施展过寥寥数次,而每一次施术的代价都不言而喻。


    玹攸想开口问什么,却被淮临抬手止住。


    “若是……”淮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了无数轮回之后的疲惫与苍凉,“若是我们都死了,你也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去对付火狱之徒。看看能做到哪一步。若是不成,死后我们还会再重逢,届时,再重来一回。”


    再重来一回。


    这句话意味着,若再来一遍这三世的生离死别,再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在面前,再看一遍尸山血海,再经历一遍痛彻心扉的离别。


    谁又有那个能力和精力做到呢?


    还要再看一次生灵涂炭吗?


    还要再听一次同袍倒下的声音吗?


    还要再抱着心爱之人的尸体跪在废墟之上,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吗?


    淮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松玉身上。松玉浑身是血,衣袍破烂,手中还握着那杆卷了刃的长枪,脸上满是烟尘和泪痕。


    他正不知所措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淮临和千宿,眼神里全是无措和悲痛。


    淮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是说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秘密。


    “松玉身上的火焰,与你的结合之后,会所向披靡。”淮临看着玹攸,声音越来越弱,也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撑不到把话说完的那一刻,“只是程度还不够,但是已经来不及再淬炼了。在恶魂山的时候你也看到了,你们的火结合以后与众不同,那是火狱之徒唯一惧怕的东西。希望……希望能够对付他们。”


    说到这里,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


    “淮临!”松玉一个箭步冲上前想要扶他,却被他死死攥住了手腕。


    淮临的手冰凉刺骨。


    “其实……其实松玉体内,存着你二重术时期的魂魄。”


    无数次,淮临回想起曾经一次次的失败,都感到崩溃和恐惧。


    他厌倦了这种一次次的重生,一次次的生离死别。可他,却没有任何办法。


    “在二重术时,你身亡之前,我保留了你的一缕魂魄。”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继续说着,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嘴角不断地往外溢着血,“为的就是……能够有所准备。后来……我把魂魄放到了松玉身上。所以……松玉,也就是你。”


    说到这里,他不禁冷笑,这是他做过唯一一件隐瞒千宿的事情。因为他太害怕了,也太信任千宿了,所以这一世,他用了自己的办法。


    这句话落下之后,空气仿佛凝固了。


    玹攸不可置信地看向松玉,松玉也震惊地看向他。四目相对,彼此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震惊。


    松玉张着嘴,完全反应不过来。他是玹攸?他身上有玹攸的魂魄?


    淮临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勉力说着:“这事……连千宿都不知道。不过多一个人帮手,便多一个机会。你们二人联手试试……看看能否出现奇迹。”


    说罢,他又咳出了一大口血,触目惊心。他撑着地面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玹攸伸手去扶他,却被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


    “我经历过几世。其实……已经没抱太多希望了。但是这个时候……又不能放弃。”淮临继续道。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等他终于缓过来时,目光重新落在千宿身上。


    在看向她的时候,目光变得无比柔软,眼泪无声地从眼眶中滑落,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若她醒了,问我去了哪里……就说被火狱之徒杀了。别说……我给她渡魂。”


    “渡魂术,是我们尧都独有的灵术。是一命,换一命。不过……不会影响主体的意识和灵魂。说白了……就是把我的命给她。”


    把我的命给她。


    松玉听到这句话,心口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渡魂术需要一些时间。”淮临最后看了玹攸和松玉一眼,“能不能成功……还不确定。现在,你们二人速速去阻止火狱之徒,他们已经杀进九州了。”


    玹攸站在那里,浑身僵硬。他看着淮临,看着这个醋了三世,却也在关键时刻并肩作战了三世的男人,看着他用最后的力量救回了他们,看着他把自己的一切都赌在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上。


    他心中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还有一股被压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的悲恸。


    松玉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淮临已经闭上了眼睛。


    那双曾经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安静地合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心中虽然难过,可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淮临已经把所有的赌注都押了下去,他们不能让他白白牺牲。


    “玹攸。”淮临没有看他,释然一笑,“这次又让你占便宜了,若是能活下去,好好待她。”


    玹攸明白他的意思。


    淮临爱千宿,爱得克制又深沉。


    “好。”他咬了咬牙,把怀中的千宿交给淮临。


    虽然希望渺茫,但是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他不敢再看千宿那张苍白的脸颊,一把拽住松玉的手臂,转身便朝战场的方向冲去。


    淮临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努力憋住眼泪,轻轻将怀中的千宿放在地上。


    漫天白雪在红色天空下飘落,鬼魅得惊心动魄。


    一道白色光芒缓缓升起,从淮临的周身开始,如同水银般流淌而出。光芒触及千宿的瞬间,她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道光的牵引下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唤醒。


    淮临的双手悬在她的胸口上方,十指微张,银白的光芒如同蚕丝般从他的指间不断涌出,千丝万缕,绵延不绝。


    那些光丝落在千宿的身体上,从她的胸口那道焦黑的剑痕处渗入,沿着她的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


    她的皮肤在光芒的浸润下渐渐从惨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玉色,能看到那些光丝在她的血脉中缓缓游走。


    随着光丝的不断输出,淮临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他的头发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地变白,先是鬓角,然后是头顶,最后满头青丝尽化飞雪,在风中飘散如深秋的芦花。


    他的皮肤开始干枯,皱纹爬上他的眼角、额间、手背,像是岁月在一瞬间在他身上碾压了百年。


    他的手指越来越枯瘦,骨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可那双悬在千宿上方的手,始终稳如磐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银白的光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在两个人之间编织成了一片璀璨的光幕。


    那光幕如同极光般流转不定,银白之中夹杂着淡蓝和浅紫的光晕,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将淮临和千宿笼罩在其中。


    光幕之内,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般飞舞旋转,每一个光点都是淮临剥离出来的生命精华,它们在空中盘旋着,最后如同找到了归宿般争先恐后地没入千宿体内。


    千宿的身体在这些光点的滋养下开始发生变化。


    她胸口那道焦黑的剑痕边缘,开始长出新的血肉。


    她的嘴唇渐渐从青紫变成了淡粉,睫毛开始微微颤动,手指也有了细微的动静。


    她活过来了。至少,正在活过来。


    淮临的身体已经佝偻不堪,背深深地弯了下去,整个人像是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他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几乎看不出原来那个冷峻清逸的尧都公子的模样。


    他的双手变得枯瘦如柴,青筋和血管在薄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可他指间的光芒还在继续涌出,虽然越来越微弱,却始终没有断。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景越来越暗,耳边的风声越来越远,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像是被水洗过的墨迹,一片一片地洇开,一片一片地淡去。


    可在最后的一丝清明里,他还在想着——这个姑娘,他陪了她多少年,他已经记不清了。


    从前世到今生,从尧都到仙都,从那个初见她时惊为天人的少年,到如今这个面目全非、油尽灯枯的垂死之人。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从来不曾让她知晓半分。


    他把那份心思藏得那么深,深到连他自己有时候都以为,他不过是习惯了对她好,不过是习惯了她站在他视线可及的地方。


    可他不是。


    他一直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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