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这是重生还是梦境,但无论是什么,他都没有能力停留在这里,再陪着她度过那些修炼的日子。


    他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只对她说了一句:“千宿,这次,这条血路,让我先走。”


    她听完,茫然地愣住。


    他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拥入了怀中。


    千宿的脸撞在他的胸膛上,感受到他胸口滚烫的温度和擂鼓般的心跳。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很紧,紧得她有些喘不上气。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抱得这样用力,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


    她的双手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她的头发上有阳光和花草的香气,那么干净,那么鲜活,那么让人贪恋。


    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她的发丝。


    他抱了她很久很久,久到千宿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发麻了,他才慢慢地松开了手。


    他退后半步,抬手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强迫自己从某种激烈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他轻轻抚了抚她被自己抱乱了的秀发,然后拉起她的手,牵着她走进房间。


    千宿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偷偷抬眼去看他。


    今天的玹攸和平时不太一样,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进了屋,玹攸让她在妆台前坐下。她不明所以地坐下来,从铜镜里看到他端了一盆温水过来,又去取了梳子和发膏。


    她有些惊讶地转头看他,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肩膀,将她重新转了回去,面对着铜镜。


    “别动。”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他解开她的发带,让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然后挽起袖子,露出伤痕累累的手臂,用木勺舀起温水,一点一点地淋在她的发上。


    水温温热热的,淋在头皮上很舒服,千宿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的手指插入她的发间,动作轻柔,像是怕弄疼她。发膏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着温水的水汽,氤氲出一室的暖意。


    千宿从铜镜里偷偷看他。他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眼睛还是红的,可他的神情却专注得像是正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


    他的指腹轻轻按摩着她的头皮,每一个动作都温柔到了极致。


    她见过玹攸练剑时的凌厉模样,见过他在众人面前沉默寡言的冷峻模样,见过他对她笑时的温和模样,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


    少女的心跳得有些快,脸也有些发烫,不敢再看他,低下头去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洗完头,玹攸用干布替她擦去发上的水珠,然后拿起梳子,一缕一缕地替她梳理。她的头发很长,发质细软,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顺畅得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他的动作那么熟练,像是曾经为她梳过千百遍。


    事实上,他确实梳过。


    在前世,他每天都替她梳头,有时候是简单的束发,有时候会编一些复杂的花样,总能梳出她喜欢的样式。


    梳好了头,他又去了灶房。


    千宿跟在后面,倚在门框上看他忙碌。他生火、洗菜、切菜、下锅,动作行云流水,不像是第一次做这些事。


    不多时,几道热气腾腾的小菜便摆上了桌,都是她爱吃的,连调味都恰到好处,咸淡适中,像是做过无数次才摸索出来的最合她口味的配方。


    她坐在桌前,他坐在她对面,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热腾腾的菌菇汤,每一样都色香味俱全。


    她一边吃一边偷偷抬眼看他,发现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情绪。


    “你吃呀。”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


    玹攸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千宿吃着吃着,忽然停下了筷子。


    她抬起头,看着玹攸,嘴唇动了动,像是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开口:“我及笄那日……你去了哪里?我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你。”


    及笄礼那天,她穿上了最好看的衣服,戴上了母亲留给她的簪子,在众人的祝福声中行了笄礼。


    可她最想见的那个人,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她在宴席上等了很久,在门口张望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宾客散尽,他也没有来。


    这件事她一直藏在心里,想问又不敢问,今天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出来,问完之后便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玹攸看着她脸颊微微泛红,看着她垂下眼睫时那副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委屈的模样,心疼得厉害。


    他放下筷子,伸出手,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头,掌心贴着她的发顶,拇指在她额角上缓缓摩挲了一下,声音低柔:“我去做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什么重要的事情?”千宿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好奇,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两汪星光。


    玹攸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暂时留了下来,陪她练功,纠正她结印时手指的细微偏差,在她灵力不稳时及时出手护住她的经脉。


    他陪她吃饭,每天变着花样做她爱吃的菜,看着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便会不由自主地弯起来。


    他陪她说话聊天,听她讲修炼时遇到的趣事,讲山下新开的那家点心铺子,讲她养的兰花又抽了新芽。


    他陪她散步,在湖边的柳树下并肩而行,有时候走累了就坐在草地上,她靠在他肩头打盹,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替她梳头,每天早上都变着花样,今天是灵蛇髻,明天是惊鸿髻,后天是简单的马尾配一根发带。


    他的手很巧,梳出来的发髻总是又好看又牢固,练功时也不会散。


    千宿坐在妆台前,从铜镜里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头甜蜜而又慌乱,像是有一只小鹿在心里横冲直撞,撞得她心口怦怦直跳。


    少女已经有了自己的心思。而这个正在替她梳头的男人,就是她全部的心思。


    那几天的时间里,玹攸做了所有他亏欠她的事。


    他陪在她身边,一分一秒都不舍得浪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这里,不知道这是梦还是幻境还是真的重生,他只知道,他想把所有的遗憾都补上,把所有的温柔都给她。


    他看着她笑,听着她说话,感受着她在身边的每一刻,心里既满足又酸涩。


    因为他在这一切美好之中,始终没有忘记那片燃烧的战场,没有忘记她最后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的模样。


    再醒来时,他哭得泣不成声。


    他离开了那个美丽的曾经,又回到了这片炼狱场。


    躺在尸山血海之中,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那种疼是真实的、清晰的、毫不留情的,与方才在仙都感受到的那种隔了一层的钝痛截然不同。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从尸堆中爬起来。


    火狱之地的天还是那样红,到处都是碎裂的尸骸和凝固的黑血。


    远处,几个幸存的将士正在尸堆中翻找着生还者。


    而淮临,正跪在不远处,浑身是伤,衣袍破烂,面色惨白如纸。


    他低着头,怀中抱着一个人,是千宿。他身旁站着松玉,松玉的脸上全是泪痕,无声地往下淌,肩膀在不停地颤抖。


    千宿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紧闭着,睫毛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嘴角还挂着一道已经干涸的红色血痕。


    她的胸口有一道贯穿的焦黑剑痕,伤口处的血迹已经凝固成了黑色。


    她躺在淮临的怀里,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生气。


    他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让他的心脏疼得厉害。


    走到淮临身边,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伸出那双手,从淮临怀中接过了千宿。


    淮临眼睛通红,泪流不止。


    他抱着千宿,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声又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刚从那个有她的梦中醒来,刚见过那个穿着米黄衣衫的少女对他笑,刚替她梳过头、做过饭、牵过她的手。


    那里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还能闻到她发间的花香,还能感受到她靠在他肩头时的温度。


    可一睁眼,她就在他怀里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种从天堂坠入地狱的落差,比任何刀剑都更加残忍。


    他抱着她,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姚崇、辰彦和忘川,他们被封住的魂魄我已唤醒,已无生命之忧。”淮临泣声道,“只是千宿,我用尽了办法她也醒不来……”


    淮临看着千宿,眸中藏着不知多少年、未对任何人言说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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