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身躯脱力,重重单膝跪地。半截残剑撑住冰冷冰层,他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残破的身体早已抵达极限。


    视线已然朦胧难视物,可他依旧强行撑着眼帘,死死凝视前方源源不断涌来的怨灵虚影。


    满心不甘,炽烈滚烫。


    他还未斩尽万恶,还未肃清这片炼狱。


    可他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了。


    掌心残剑无力滑脱,坠落冰原,一声清越铮鸣,碎响在死寂的战场悠悠回荡。


    身躯剧烈一晃,他终究无力支撑,重重栽倒在冰封大地之上。


    天旋地转,万物沉寂。


    他侧身卧于皑皑冰原,抬眼便可见肩头那一抹唯余的微光。


    小小的冰蝶依旧安静依偎在他颈侧,莹蓝羽翼轻轻翕动,一缕微弱澄澈的光芒,在无边黑暗与血色之中,温柔存续。


    眼底翻涌着千言万语,是倾尽三世也诉不尽的悲恸,是碾碎轮回也化不开的温柔。


    他颤抖着抬起重伤的手,手指轻轻拂过冰凉剔透的蝶翼。


    微凉细腻的触感转瞬传至心底,恍惚间,仿佛又触到了她曾经温热的指尖,是他荒芜岁月里,唯一的温存与救赎。


    天地寂然,风雪无声。


    赤红天穹沉沉低垂,整片火狱战场尸骸遍野,满目疮痍。碎裂冰晶与凝固黑血覆满大地,满目皆是惨烈残局。


    残存的怨灵悬于半空,远远徘徊,再不敢贸然逼近。


    它们似在畏惧这具濒死的残破身躯,畏惧他骨子里不灭的修罗戾气,亦畏惧那只冰蓝小蝶身上,残存的、足以镇灭万物的圣洁灵力。


    它们盘旋观望,静默等候,藏着未消的祸心。


    这场绵延无尽的战火,还未落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第 110 章 绝战火狱之


    玹攸睁开眼的时候, 入目的是一片温柔的天光。


    那光不是火狱之地那种灼人的烈焰,而是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筛落下来的,柔和而斑驳, 细细地洒在他脸上、身上。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的水珠滚落下来, 凉凉的, 滑过眼角。


    耳边是潺潺的水声, 清脆悦耳, 不远处有鸟鸣啁啾, 一声两声,叫得悠闲自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混着潮湿的水汽和不知名野花的甜香。


    他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身下是绒绒的青草, 草叶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 浑身上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这是哪里?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眼前是一片碧波荡漾的湖,湖水清澈见底, 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弋的鱼群。


    湖岸四周绿树成荫, 垂柳依依,柳枝轻拂水面,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远处青山如黛, 云雾缭绕在山腰, 几只白鹤从山间飞过, 翅膀拍打的声响遥遥传来,空灵而悠远。


    这里不是火狱之地。


    这里安宁得像是一场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虎口处被剑柄磨出的伤口翻着皮肉,还在隐隐渗血。


    这双手方才还在挥舞着剑与火狱幻影厮杀, 此刻却撑在一片青草地上,掌心贴着凉丝丝的草叶,那种触感真实得不像幻觉。


    他扶着一棵树站稳了身体,再次环视四周,那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这片湖,这些树,远处那座山的轮廓,还有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好像是仙都。


    不是现在的仙都,是曾经那个安宁祥和美如画卷的仙都。


    他少年时来过这里,那时候他跟在一个人身后,踩过这片草地,饮过这湖中的水,在这棵柳树下歇过脚。


    突然,记忆翻涌。


    第一世的记忆。第二世的记忆。第三世的记忆。所有被封印的、被遗忘的、被千宿刻意藏起来的过往,在这一瞬间全部涌进他的脑海。


    他的心跳得又快又乱,胸口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千宿。


    千宿在哪里?


    他抬起头,眼底的迷茫在一瞬间被某种滚烫的情绪取代。


    他跌跌撞撞地穿过湖边的柳树林,沿着那条记忆中的青石小径一路向前。


    路边的花草被他疾奔的衣袍带得摇曳不止,露珠飞溅,打湿了他的衣角。


    这条路他曾走过无数遍,那时候,从客舍走到落仙宫,去看那个正在闭关修炼的姑娘。


    落仙宫很快便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宫殿依旧如记忆中一般美轮美奂,白玉为阶,琉璃作瓦,飞檐翘角上悬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宫墙外种着成片的桃花林,此时正是花季,满树的桃花开得如云似霞,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的粉白。


    宫门前有侍从来来往往,个个面带笑容,互相寒暄问好。远处有童子在扫地,一边扫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都带着一股子悠闲。


    这里其乐融融,像是世外桃源。


    他站在宫门前,浑身鲜血淋漓,与这片祥和格格不入。


    他拦住了一个路过的小侍从,开口时声音沙哑:“敢问,如今是何年?”


    那小侍从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回答了。


    他听到年份时,整个人呆立当场。这个时间他记得,这是他当年陪千宿来落仙宫修行的日子。


    算一算时间,千宿的及笄礼刚过不久。


    他朝落仙宫的方向而去,穿过桃花林,绕过碧波池,沿着九曲回廊一路小跑。


    回廊两侧的紫藤花开得正好,一串串紫莹莹的花穗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曳,花香清甜。


    宫殿掩映在一片花草丛中,白墙黛瓦,竹篱柴扉,朴素却雅致。


    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有千宿亲手栽的兰草,有他从山下集市上买回来的月季,还有一丛野蔷薇爬满了半边墙,开出一片深深浅浅的粉。


    阳光从花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


    一切都是当年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的脚步在院门前停住。


    他看见了那个姑娘。


    她正坐在一片花草丛间,背靠着一棵老槐树,盘膝而坐,双目微阖,正在修炼。


    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之中。


    她穿着一件米黄色的衣衫,那颜色衬得她的肤色愈发白皙莹润。


    她的长发没有束起,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和背后,几缕碎发从耳侧滑落,被微风轻轻吹起。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两片小小的扇形阴影;鼻尖微翘,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抿着,带着少女特有的认真与专注。


    她整个人就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便让周围的百花都失了颜色。


    他站在院门口,就那么看着她,一步也迈不动。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眼前的这个姑娘,是千宿。


    是那个刚过及笄的少女千宿,是那个还会穿着嫩黄色衣衫在花丛中打盹的小姑娘,是那个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要安心修炼的人儿。


    这时候,她还好好的。


    她还没有经历过那些撕心裂肺的离别,还没有被火狱的烈焰灼烧过,还没有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他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她似乎有所感应,长睫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是山涧里最干净的一汪泉水,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月牙,不笑的时候又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清冷。


    此刻那双眼睛正望着他,先是迷茫,然后是惊讶,最后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玹攸!”她从草地上站起来,米黄色的裙摆被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一小片,她却浑然不觉,提着裙子便朝他跑来。


    她的脚步轻快,长发在身后飞扬,花瓣和草叶被她的裙摆带起,在她身后飞舞。


    她跑到他面前,仰起脸来看他,脸上的笑容才刚刚绽开,却在看清他模样的瞬间凝固了。


    他的衣衫破烂不堪,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和血,脸上沾着烟尘和灰烬,头发乱得不成样子。


    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正顺着沾满鲜血的脸颊无声地往下淌,一滴接一滴,像是怎么流都流不完。


    “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焦急和不解,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她从未见过他哭。


    他怎么会哭成这个样子?


    玹攸低头看着她。她的脸还是那样嫩嫩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圆润,眉眼之间还没有后来那些风霜和沧桑。


    她仰着头看他的样子,带着几分担忧,几分疑惑,还有几分少女心思被搅乱之后的无措。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低下头,深深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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