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想要将这份暖意携入轮回。
“千宿……千宿……”
玹攸紧抱着她,一遍遍疯魔般低唤她的名字。滚烫热泪砸落,浸透她残破的衣衫,滚烫灼人。
千宿心口酸涩绞痛,疼得寸寸碎裂。
可她的视线已然渐渐涣散,眸中清晰的人影层层朦胧、缓缓褪色,咫尺之人,似隔山海,越飘越远。
玹攸长跪冰原,怀抱渐凉的躯体,清晰感知着怀中人的温度,一寸寸消散殆尽。
那双澄澈冰蓝的眼眸依旧微微睁着,瞳孔却已然涣散扩散。
自始至终,她都凝望着他,从未移开半分。
直至最后一缕眸光,如晚风拂烛,无声寂灭。
那只死死攥着他掌心的纤手,力道骤然散尽,软软垂落,轻落于冰冷冰层之上。
“千宿!看着我!你看着我!”
玹攸嗓音嘶哑破碎,慌乱低唤,极尽哀求。
可怀中人安安静静,再无回应。
天地喧嚣,尽数隔绝。
风雪漫舞,灰烬飘摇,战场杀伐未止,怨灵屠戮不休,冰晶簌簌落满荒原。
可这世间所有动静,都再入不了他的眼、入不了他的耳。
他的世界,彻底死寂。
唯余怀中一人而已。
是他跨越三世轮回,追逐三世、守护三世、以命相护的挚爱。
如今静静长眠于他臂弯,眉眼安然,恰似酣睡。
他俯首,将脸深深埋入她的发间。
发丝间萦绕着冰蝶术清冽的寒气,干净微凉,一如初见那场落雪,清冷入骨,亦是刻骨入心。
手臂骤然收紧,他将她死死拥紧。
压抑的呜咽从喉间崩裂,终化作撕心裂肺的恸哭。
身躯剧烈颤抖,满心惶惧、绝望、不甘,尽数在此刻崩塌泛滥。
三世奔赴,三世执念,三世相守。
兜兜转转,沉浮轮回。
终究,还是重蹈覆辙。
他记起前世仙都初见,漫天落英纷飞,繁花漫阶。她立在花雨中央,蓦然一回眸,眼波清浅,刹那照亮他整座荒芜天地。
他记起往后朝夕并肩,岁岁鏖战。记起她为护他,以身挡下致命一剑;记起断壁残垣、满目废墟之中,他长跪不起,眼睁睁看着怀中之人阖眸长眠。
第二世涅槃重生,他于无尽幻境之中寻回她踪迹。
可再见之时,她早已被火狱业火灼烧得遍体鳞伤,满身疮痍。
彼时他跪于她身前,对天立誓。
此生拼尽所有,护她无忧,护她万全,绝不让她再受半分苦楚、半分伤害。
原来誓言铮铮,终是虚妄。
他还是败了。
宿命轮转,殊途同归。
她依旧,死在了他的怀里。
冰原之上,玹攸仰天恸哭。
哭声嘶哑凄厉,如孤兽绝鸣,声声摧断肠肝。身躯剧烈震颤,腹间伤口鲜血汩汩外溢,浸透重衣,可彻骨剧痛早已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他已然无感无痛,只剩漫天灭顶的悲怆。
指腹轻轻抚过她冰冷的脸颊,寒凉刺骨,再无半分温热。
他缓缓俯首,在她微凉的额间落下一吻,似吻别一场耗尽三世的人间大梦。
抬手之间,掌心凝出一团温润纯粹的赤金灵光。柔光缓缓铺展,层层覆裹她沉寂的身躯,丝丝缕缕,细细凝练。
光影流转之中,千宿的身形渐渐虚化,最终凝成一只莹蓝冰蝶。
通体剔透,霜纹细密,双翼轻敛,安然静卧他掌心,宛若沉眠未醒。
玹攸抬手,将这唯一残存的念想,轻轻安放于自己肩头。
小冰蝶羽翼微翕,悄然依偎在他颈侧,安稳缱绻,似于无边乱世,寻得最终归处。
他撑着残破重伤的身躯,缓缓起身。
战袍破碎褴褛,满身血污泪痕,腹间伤处渗血不止,狼狈到极致。
可就在他抬首的一瞬,天地骤寂。
肆虐的寒风骤然止歇,漫天飞雪顷刻凝静。
那些四处屠戮生灵的火狱怨灵,尽数僵停半空,似本能感知到某种足以倾覆天地的恐怖气息,正在缓缓苏醒、破土而出。
玹攸眼底色泽剧变。
原本澄澈炽烈的赤金瞳孔,瞬息褪尽光华,化作深不见底的沉沉墨黑。
眸底幽暗深处,暗红雷光隐隐翻涌蛰伏,戾气森然,慑压八荒。
黑雾自他衣领滋生蔓延,寸寸吞噬衣上玄金纹路。
他与生俱来的本命赤金明火,被黑暗层层浸染、覆灭,尽数化作幽冷冥色。
须臾之间,他整个人彻底沉沦无边黑暗,与夜色相融。
唯有肩头那只小小冰蝶,凝着一缕微弱澄澈的霜蓝光华,于无尽漆黑之中,孤悬一点暖意,是他荒芜黑暗世界里,仅剩的唯一微光。
沉寂封印彻底碎裂。
属于第二世觉醒禁忌血脉的修罗之力,轰然归来。
两世记忆、两世悲恸、两世执念,尽数相融归一。
三世求而不得、护而不能的悲痛,眼睁睁挚爱陨落的滔天怒火,轮回往复,宿命难破的无尽不甘……
所有积压千万载的情绪,在此刻彻底爆发,倾覆山海。
他抬眸,望向那些依旧徘徊世间、屠戮未尽的火狱虚影。
漆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戾的弧度,那是一种覆压天地、焚尽万敌的滔天杀意。
他缓缓抬起右手。
暗沉墨火自掌心轰然喷涌,翻涌升腾。
这火焰早已褪去昔日赤金明火的炽热灼灼,通体幽邃沉冷,似九幽地底燃动的冥火,生于无边黑暗,藏于万古寂夜,寒凉刺骨,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凶煞。
墨火凝形,转瞬化作一柄修长漆黑长剑。剑身缠绕缕缕暗红戾气,层层叠叠,皆是火狱万千亡魂沉淀的怨念,是他吸纳黑暗本源,化敌力为己用的修罗印记。
怨灵无形无质,仙法难侵,寻常招式尽数徒劳。
那便以黑制黑,以煞镇煞,以地狱之火,屠地狱之鬼。
狂风骤起,墨色身影破空而出。
玹攸掠过长空,极致的速度在天际拖出重重叠叠的残影,瞬息闯入漫天怨灵之中。
墨色剑锋横扫千野,凌厉剑气轰然炸开。
刀剑难伤术法无效的无形幻影,此刻发出一声哀鸣。被剑锋撕裂的身体化作缕缕红烟,四散飘零,再无半分凶戾。
他的速度凌驾所有怨灵之上,剑光起落之间,从无半分滞涩。
一剑斩碎一道虚影,回身再断一方戾气。
漫天墨光纵横交错,将肆虐战场的万千怨魂,逐一绞杀殆尽。
濒死的怨灵彻底被激怒,全数从四方虚空蜂拥合围。
数十柄无形火刃同时破空袭来,密密麻麻,封死所有退路。
玹攸不闪不避。
周身墨火骤然暴涨,层层叠叠裹覆身躯,凝成一副通体漆黑的火焰铠甲,坚不可摧。
无数火刃轰撞在铠甲之上,爆起刺耳的金铁交鸣之音,黑色火星四下溅射。所有攻势尽数被格挡弹开,而他趁势旋身反手,两剑利落劈落,将近身的两道怨灵拦腰斩断,戾气消散于空。
孤身一人,一剑一火,独挡千军万鬼。
可火狱怨灵无穷无尽,生生不息。
它们从破碎的残躯中滋生,从冰封的焦土下爬出,从赤红低垂的天穹中坠落,前赴后继,源源不断,杀之不尽,灭之不绝。
玹攸斩尽一波,便有更汹涌的一波接踵而至。
冥火虽能克制怨灵,却极度耗损本源灵力。他本就身受重创,腹腑贯穿的重伤从未停歇流血,温热的血液顺着长腿蜿蜒而下,滴落寒冰之上,印出一路狰狞刺目的血色足痕。
他似乎全然不知疼痛,不觉伤势。
眼底再无波澜,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死寂,唯有刻入骨髓的杀意,机械而本能地驱动着残破的身躯,不停厮杀。
无人知晓他鏖战了多久,无人计数他斩灭了多少怨灵,无人看清他数次濒临倾覆,又凭执念强行立身。
他心中只剩唯一执念。
不能让千宿的神魂献祭以身镇恶的牺牲付诸东流。
不能让这片被鲜血守护的九州大地,陷落于火狱邪祟之手。
硝烟漫天,血色浸野。
漫长的死战过后,他的动作渐渐迟缓滞涩,不复最初凌厉迅捷。
周身墨火愈发微弱黯淡,护体黑铠遍布细密裂痕,岌岌可危。手中漆黑长剑寸寸崩裂,仅剩半截残刃握于掌心。
身躯早已破败不堪,褴褛战袍尽数被烈火焚烧殆尽,裸露的皮肉交错着焦黑灼痕与深可见骨的创口,鲜血淋漓,再无一处完好。
剧烈的透支让他神志昏沉,视线层层叠叠、模糊重影,眼前的怨灵虚实难辨,天地皆在旋转震颤。
他咬紧牙关,拼尽残力,挥出最后一剑。
墨光一闪,斩灭身前最后一道游荡的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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