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怨灵微微歪首,无声裂嘴,似在嘲弄凡人徒劳的挣扎。下一瞬,虚无火刃反手穿刺,直直贯穿姚崇胸膛。
魁梧身形骤然僵凝。
姚崇垂眸望着胸前平整无血的焦黑创口,唇齿微颤,未及一语,沉重身躯轰然砸落冰原,震起满地碎冰。
惨剧于瞬息之间,席卷整片战场。
无数怨灵虚影自四野虚空涌出,身法诡谲如魅,踪迹难捕,快得只剩一道转瞬即逝的暗红残影。
怨念所凝的火剑,无视凡尘仙法所有壁垒。铠甲、护盾、灵力屏障,尽数形同虚设。
寒光起落之间,联军将士接连倒地。许多人脸上胜利的笑意尚且未褪,便已一瞬殒命,倒在这片刚刚守下的土地之上。
淮临的殒身,不过瞬息之间。
他眼见一道怨灵悄无声息潜至松玉身后,杀机骤临。来不及捏诀凝印,来不及施法御敌,千钧一发之际,他唯有本能跨步上前,以身相护。
无形火刃穿背透胸,灼热戾气贯穿躯体,剑尖堪堪停在松玉眼前一寸之处,咫尺之差,便是生死两隔。
淮临垂眸望向胸前燃着暗红幽火的剑尖,面上无半分痛楚。他缓缓回头,看向身前面色煞白的松玉,眼底翻涌千言万语,最终尽数沉敛无声。
身躯一软,直直倒落,坠进松玉怀中。
松玉瞳孔骤缩,心神剧震,双臂死死抱住垂落的人。他仓皇抬手捂住那狰狞贯穿伤,竭力封堵喷涌不止的黑血。
可剧毒黑腥的血液汩汩不绝,顺着指缝疯狂外溢,根本无从遏制。
淮临双目未阖,遥遥望着头顶暗沉赤红的天穹,那双素来清冷沉静的眼眸,一点一点,彻底黯淡无光。
辰彦刚以精神力探入一道虚影识海,刹那之间,万千年沉积的滔天怨毒轰然倾覆。
那股戾气狂暴、阴冷、极尽疯狂,瞬间撕碎他的神识壁垒,冲垮他所有神智。
他七窍渗血,双腿一软,重重跪落冰原,唇间溢出破碎浑浊的呓语,神志彻底崩离。
那道怨灵缓步逼近,空洞眼窝无悲无喜,抬手凝火,一剑垂落。
忘川见状不顾一切扑身相救,指尖堪堪触到辰彦衣袖,侧方便有一道黑影悄然而至。
无形火刃穿胸而过,滚烫戾气瞬间撕裂经脉。
两人一前一后,双双栽倒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杀戮仍在继续。
九州联军的将士成片倾覆,如同狂风过境、麦禾倒伏。
凡人兵刃、仙家符箓、术法灵光,在此刻尽数沦为徒劳。
刀剑穿影而过,如划流水,不着分毫;符箓触怨即燃,转瞬成灰;术法轰然轰击,却只能穿透虚无虚影,落于空地,徒劳无功。
无形,无质,无坚不摧,无解。
这是一场彻彻底底、毫无还手之力的屠戮。
高空之上,千宿所化的巨蝶静静悬停。
方才倾尽神魂的终式,早已将她灵力抽干殆尽。蝶翼灵光微弱摇曳,如残烛临风,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残存的意识朦胧俯瞰大地,下方血色屠戮尽收眼底。
她心焦如焚,意欲振翅驰援,欲再施霜术镇杀怨灵。可神魂透支殆尽,整片蝶翼沉重如山,任凭心念百般催促,终究分毫难动。
就在她强撑神魂、竭力思策之际,一道极强怨魂破空袭来。
此影远比其余怨灵高大凝实,轮廓依稀可见昔日火焰术士的身形。手中火剑宽阔修长,剑身缠满层层暗红怨气,无数鬼影在刃身之中挣扎蠕动,戾气滔天,远超众魂。
它无声掠至巨蝶身前,空洞眼窝遥遥对上千宿澄澈的冰蓝复眼。
只一瞬对峙。
不等千宿重整灵韵、结印御敌,那柄缠绕万千怨念的火刃已然骤然刺出。
一剑穿心。
清脆破碎之响响彻长空。
裂痕自冰蝶心口骤然炸开,蛛网般纵横蔓延,贯穿整片蝶翼身躯。幽蓝光华顺着裂缝喷涌外泄,璀璨又绝望。
下一瞬,偌大巨蝶轰然崩碎,化作漫天纷飞的冰晶碎影。
细碎光影之中,千宿人形艰难凝形。
青衫残破,身形单薄,心口处赫然贯穿一柄无质火剑。烈焰戾气蚀骨焚脉,她如一只折翼孤鸟,再无半分支撑之力,自万丈高空无力坠落。
“千宿!”
漫天冰晶簌簌飘落,玹攸抬头望见那道下坠的身影,心头骤裂,嘶吼破喉而出。
他不顾一切朝前狂奔,只想接住那道即将落地的单薄身躯。
可咫尺在望,终是差之毫厘。
一道怨灵黑影自侧后方悄然突袭,无形火刃狠狠刺入他后腰,穿透腹腑。
半截燃着暗红幽火的剑尖,狰狞透出胸腹,滚烫怨火顺着经脉疯狂灼烧蔓延。
利刃穿身,玹攸身躯骤然一僵,随即剧烈震颤。
一口滚烫腥血冲破喉间,肆意喷涌而出。
腹腑剧痛翻江倒海,可他全然无暇顾及。只猛地甩去眼前昏沉,猩红目光死死锁住高空坠落的那道身影。
他拖着被火剑贯穿的残破身躯,踏过满地碎冰、遍地黄骸,疯魔一般朝前奔去。
“千宿……千宿……”
低声呢喃破碎不堪,声声泣血。
他步履踉跄,跌撞前行,每一步踏在寒冰之上,都印下一枚深重的血色足痕。
他掠过姚崇沉寂的尸身,掠过淮临静卧的背影,掠过辰彦与忘川相偎的血泊。
他踏过所有战死同袍,终于在千宿坠地的刹那,奋身扑出,双臂死死将她揽入怀中。
两人重重砸落冰原,他以背抵地,借着惯性在坚硬冰层上滑出数丈,堪堪稳住身形。
腹间无形火刃依旧穿腑而过,每一次呼吸,都扯动重创经脉,鲜血源源不断浸透衣衫。可他怀抱稳得惊人,倾尽余力将怀中之人牢牢护住,寸寸不肯松怠。
“千宿……千宿……”
他一遍一遍唤她的名字,慌乱破碎,裹挟着极致的惶惧。
千宿静卧他臂弯,一身青衫尽数被猩红浸染。胸口贯穿伤血流不止,生机随着温热血液不断流逝。
她面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唇瓣失色青紫。一双冰蓝眼眸犹自睁着,浅浅映着玹攸狼狈憔悴的容颜,映着头顶暗沉赤红的天穹,映着漫天飘零的冰晶碎影。
玹攸屈膝跪地,小心翼翼托住她绵软的身子,颤抖着手覆上她胸口狰狞创口。
手刚一触碰,便被残存的怨毒烈火灼得滋滋冒烟,剧痛刺骨。
那怨灵之火盘踞她经脉深处,灼烧创口、腐蚀仙骨,将伤口灼得一片焦黑,久久不灭。
“撑住……千宿,你撑住……”
他慌不择路,倾尽体内残存灵力,源源不断渡入她身躯。
他的本命赤火向来可吞万火、镇尽邪焰。可这焚蚀她脏腑的,从不是寻常业火。
这是千万火狱亡魂积淀百世的怨毒戾气,是执念与恨意凝铸的不灭怨火。
火可吞,恨无解。
温和灵力刚触到那团暴戾怨火,便被狠狠弹回,分毫难入。
“千宿……别放弃……你撑住……”
他的声音,他的双手,都在剧烈颤抖。
一次又一次渡灵,一次又一次徒劳失败。
每一次强行施救,都令怀中人微微痉挛、承受彻骨剧痛;每一次无果,都让他眼底的绝望深重一分,覆满整颗心脉。
滚烫血泪砸落,坠在千宿冰凉苍白的脸颊,顺着轮廓缓缓滑落,与她唇角残存的血迹相融,刺目揪心。
千宿静静凝望着他。
望着他满目狼狈、泪流满面,望着他腹间重伤血流不止,望着他拼尽一切想要护她、却万般徒劳的崩溃模样。
她多想抬起手,拭去他脸颊滚烫的泪水。
可她四肢百骸绵软无力,连抬一指的余力都尽数消散。
胸间怨火燎原,顺着经脉蔓延周身,寸寸灼烧仙骨,吞噬她仅剩的生机与灵力。
心底一片清明。
这一世,他们终究还是输了。
可她不甘赴死。
她还有千言万语未曾对他倾诉,还有岁岁年年的期许未曾与他兑现。
他们曾有约。
待乱世平定,战火归尘,便寻一方山明水秀的世外桃源,弃纷争,远杀伐,朝夕相守,岁岁安然。
她亲口应下的。
字字句句,犹在耳畔。
可如今看来,这一世的诺言,终究是要失信了。
一滴清泪自她眼角无声滚落,顺着苍白鬓角,隐入微凉青丝深处。
千宿凝望着近在咫尺的玹攸,唇瓣微微翕颤。
心底翻涌着千言万语,歉意、深情、不舍、嘱托堆叠满胸,可喉间只剩一缕游丝般的哑气,半点字句也吐不出。
她想对他说抱歉,想说心悦于他,想让他莫要悲泣……
万般情愫尽数堵在心口,最终只剩无力。
她唯有倾尽最后一丝残力,死死攥紧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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