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绵延已久的战火, 是时候落幕了。


    千宿收回视线, 徐徐阖上双眼。


    十指于胸前起落翻飞,结出一套灵印。指法繁复诡谲,每一寸屈伸转折, 皆契合天地法则、阴阳至理。灵印渐成之际, 层层冰蓝光华自她周身缓缓腾涌而出。


    初时微光浅浅, 如月华铺落流水,粼粼漾漾。


    待灵力尽数贯入法诀, 光芒层层叠叠堆叠暴涨,愈盛愈烈,终成通透霜蓝, 尽数覆裹她衣衫、长发与眉眼,清冷绝尘,不染硝烟。


    “冰蝶深术。”


    她唇瓣轻启,四字轻落,声息清浅,却穿彻风云,震荡八荒。


    每一字坠地,空气便荡开一圈清晰可见的灵力涟漪,沉沉落落,压得整片战场气息一滞。


    此为冰蝶一脉最深禁忌之术。


    以身躯为祭,融血肉神魂为天地冰雪本源。


    不召万蝶,自化蝶身。


    术成则威能覆压山河、冻结千里,代价却足以摧碎仙骨。轻则灵力枯竭、经脉寸裂、修为尽废,重则神魂消融,永世无归。


    千宿心无半分犹疑。


    玉娘倒身血土、千韵阖眸长眠、万千同袍葬身火海……一幕幕历历在目。


    从那一刻起,她便早已断了退路。


    轰然一瞬,冰蓝光华炸裂九天。


    刺目霜白席卷四野,将昏暗战场瞬间照得通明如昼。


    漫天厮杀骤然止歇,所有将士不约而同抬首,怔怔望向天穹。


    一道贯通天地的冰蓝光柱破云直上,硬生生撕裂头顶沉沉暗赤云层,破开一方澄澈天幕。


    光柱之内,千宿身形渐次透明虚化。四肢、躯干、青丝,尽数拆解为细碎莹蓝光点,如流萤四散,悠悠浮空,继而于高空缓缓聚拢、重构凝形。


    光华散尽。


    一只遮天蔽日、近乎横亘天地的巨型冰蝶,静静悬于火狱苍穹。


    其姿难言,其景难绘。


    通体琉璃剔透,凝霜铸骨,比凡世珍宝更添鲜活灵韵。蝶翼铺展无垠,翼纹繁复精致,条条霜络流转幽蓝微光,似将星河碎落其间。翼缘垂落细密冰晶流苏,风过轻颤,叮咚作响,清越泠然。


    整只巨蝶清冷盛大,静悬穹庐,自带镇世之威。


    巨蝶双翼舒展,横亘数百丈长空。翼身密布层层叠叠的霜纹,脉络精巧繁复,缕缕幽蓝光华蛰伏流转,宛若整片碎落的星河,尽数镌嵌于蝶翼之上。


    翼沿垂挂万千细密冰晶流苏,随风轻晃摇曳,叮咚泠响,声声清透,宛若玉铃相击,落响空山。


    蝶翼轻振的刹那,天地落雪。


    并非凡尘寻常风雪,而是裹挟着精纯至极灵力的霜蓝落雪。片片冰晶澄澈透亮,坠向火狱焦土,落地即刻绽开细碎霜花。霜势蔓延所及,纵使火狱不灭业火,亦被层层冻结,烈焰僵凝,再难燃动半分。


    千宿所化冰蝶于长空盘旋一周,旋即俯身轻落,宽阔蝶翼稳稳托住玹攸与淮临二人。


    玹攸落足蝶背,足下触感清润冰凉,光滑细腻,无半分刺骨寒意,反倒透着温润凝玉般的质感。


    他垂眸凝望脚下这片霜蓝蝶翼——这是千宿神魂所化。心底百感翻涌,震撼彻骨,心疼难抑,更有一股滚烫炽烈的骄傲,几欲冲破胸膛。


    这便是千宿,是一个心怀苍生、敢以神魂祭山河的女子。


    另一侧,淮临默然抬掌。


    他体内寒力早已枯竭殆尽,却无半分保留,将残存最后一缕灵力尽数倾泻而出。


    漫天霜雪自他掌心奔涌而出,与蝶翼洒落的冰晶相融交织,化作一场亘古未见的凛冽暴风雪,席卷整座火狱战场。


    霜雪落于火狱徒众身上,滋滋蒸腾白雾,焚身业火被层层压制冻结;落于焦黑龟裂的大地,寸寸封冻土石,将满目炼狱荒土,缓缓覆作一片纯白冰原。


    冰蝶载着二人,掠向残军最密集的空域。


    每一次振翅,皆掀起席卷四野的冰霜风暴。凛冽寒势横扫而过,火狱众徒身上烈烈燃焰,尽数飘摇萎靡,濒临寂灭。


    地面将士齐齐仰首。


    风雪漫天,巨蝶翩跹穹苍,尾曳一条绵长璀璨的冰晶光带,如银河垂落九天。绝美圣洁的景致之下,藏着倾覆八荒、焚尽万敌的滔天威势,壮美又慑人。


    行至火狱大军正上空,冰蝶骤然悬停。


    硕大双翼缓缓张至极致,翼面万千霜纹次第亮起,幽蓝光华层层堆叠、愈盛愈烈,刺目澄澈。


    转瞬之间,整只横亘长空的冰蝶,便如一轮坠落尘寰的霜蓝明日,光耀四野,震慑天地。


    玹攸立在蝶背之上,清晰感知着身下汹涌磅礴、几近失控的恐怖灵力。


    他瞳孔骤然收缩,瞬间洞悉了她的决意。


    她要引爆自身全部神魂灵力,以一己之躯,倾尽终式,彻底湮灭所有火狱余孽。


    “千宿!”


    他脱口急唤,语调裹挟着难以克制的焦灼,藏着近乎卑微的哀求。


    高空巨蝶未有回应,只纤细触角微微侧转,尖端凝着的冰珠,轻轻擦过他的脸颊,温柔无声。


    下一瞬,巨蝶振翅。


    仅此一扇,天地色变,风云倒卷。


    亿万只巴掌大小的莹蓝冰蝶自巨翼间破壁而出,先逆风雪冲腾九天,转瞬又如天河倾覆,自高空轰然坠落,铺天盖地压向整片火狱残军。


    万千小蝶通体澄澈琉璃,振翅之间,细碎冰裂清响连绵不绝。密密麻麻的蝶影层叠汇聚,凝作数十丈高的霜蓝海潮,携摧枯拉朽之势,碾压四野八荒。


    寒锋所至,万物皆封。


    火狱徒众喷涌的燎原烈焰,触蝶即凝,转瞬化作僵死的冰塑。那些狰狞狂暴的火兽定格在扑杀姿态,周身暗红业火寸寸寂灭,厚重冰霜层层覆体,锁死全部凶戾与生机。


    冰蝶前仆后继,落满大地、覆满敌身。层层霜雪堆叠累积,无声无息,似苍天垂落的裹尸寒衾,缓缓掩埋这片罪恶炼狱。


    不过数十息,烈焰滔天的火狱疆土,彻底沦为一片死寂冰场。


    满目纯白,再无半分灼火,再无一声嘶吼。


    万千火狱余孽尽数被封冻原地,百态狰狞,尽数定格。


    有者大张血口,欲吐燎原之火,喉间烈焰凝作浑圆冰珠;有者利爪前探,锋芒未展便被寒霜锁固,悬于半空动弹不得;亦有者仓皇转身欲逃,背影僵凝一瞬,终被无边白雪彻底吞没。


    高空之上,千宿所化的巨蝶静静悬停。


    方才倾尽灵力的爆发,耗尽了大半本源。蝶翼光华黯淡殆尽,繁复霜纹尽数沉寂,翼缘玲珑的冰晶流苏断折零落,满目残破。


    可她依旧稳稳横亘苍穹,风骨凛然,如镇世丰碑,巍然不倒。


    须臾,巨蝶缓缓收合双翼。


    合拢刹那,一声沉长悠远的碎裂之音横贯天地。


    似万年冰川崩塌,似九天琉璃碎尽,轰鸣自战场核心席卷四野,震彻整座火狱。


    应声之下,遍地冰封的火狱尸塑齐齐开裂。


    细密裂痕自表层甲壳蔓延舒展,如蛛网纵横交错,顷刻覆满每一寸冰凝躯体。下一秒,万千冰骸同时崩碎,尽数化作细碎莹白冰屑,漫天纷飞。


    暗红天穹之下,冰晶簌簌飘舞,折射出细碎斑斓的微光。


    一幕盛景,极尽壮阔,亦极尽凄怆,宛若天地为这场惨烈厮杀,落了一场盛大的终末葬礼。


    冰屑悠悠飘落,覆上焦黑残岩,拂过战场将士肃穆的眉眼。


    风止、声寂、火熄。


    整片火狱荒原沉入刺骨寒静。万籁俱寂间,唯有冰屑落地的沙沙轻响低低回荡,幽幽渺渺,似亡魂未尽的低吟浅诉。


    世人尚未从这场冰封盛世中回过神来,一口喘息未落,漫天簌簌的冰屑之中,异变已然悄生。


    缕缕暗红烟气极淡极轻,隐于莹白冰晶之间,几近无形,难以察觉。


    它们自每一具崩碎的火狱残躯中悠悠飘出,无声浮空,缓缓汇聚纠缠。由丝成缕,由缕成团,由朦胧雾霭,最终凝作一具具清晰的人形虚影。


    是火狱余魂。


    千宿冰蝶终式碾碎的,只是它们血肉凡躯。那些被火狱业火千万年淬炼的怨毒精魄,并未随之湮灭。


    脱去肉身桎梏的怨灵,愈发诡秘莫测。


    虚影浮空摇曳,如水波倒影虚实不定。昔日燃着火光的眼窝彻底陷落,化作两孔幽深黑洞,洞底偶尔掠过一点暗红幽芒,似地狱深处苟延残喘的不灭余烬。


    它们掌心凝出无质火刃,剑身虚无空洞,却裹挟着远超肉身之时的凛冽杀意,戾气森森,浸透骨血。


    战场一隅,姚崇拄剑喘息,堪堪卸去战前紧绷的力道。


    猝不及防的寒意自脊背彻骨袭来,他凭本能侧身闪避。一柄无形火刃擦颈而过,皮肉瞬间被灼出一道焦黑血痕,刺痛刺骨。


    姚崇沉声怒喝,回身挥剑横扫。


    灵光灌注的巨剑凌厉劈出,却径直穿透虚影躯体,如斩虚空,无滞无碍,亦无伤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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