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行止听着她的话,心中百感交集。她说得没错,这一回若不是她及时赶到,人界恐怕真的就完了。
算上今日,千宿已经帮了他整整两次,每一次都是在人界存亡之际挺身而出。
这份恩情,莫说他宋行止这辈子还不清,便是整个宋氏皇族世世代代也还不清。
他沉默良久,忽然整肃衣冠,双手交叠于额前,朝着千宿深深拜了下去。
这不是什么皇帝对客人的礼节,而是九州最隆重的稽首大礼,以人界君主的身份,向这位屡次拯救人界于水火的仙都之主,献上最高规格的敬意。
“我宋行止以人界宋氏列祖列宗之名起誓,人界的大门,无论何时,永远为您敞开。无论您何时驾临,人界上下必以国礼相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第 105 章 接着,就亲
淮临赶到帝陵的时候, 入目便是一片触目惊心的乱象。
硝烟从各处升腾而起,滚滚黑烟盘旋在半空,久久不散。
远处的城池火光冲天, 近处的街巷残垣断壁,昔日庄严肃穆的帝陵圣地, 此刻竟如同修罗战场一般, 到处都是厮杀声、惨叫声和灵力碰撞的轰鸣声。
辰彦与舅舅王澍的势力已经打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王澍盘踞帝陵多年, 党羽遍布各处, 此番虽然被辰彦先发制人重创了主力, 可他麾下那些死士和幕僚却像是跗骨之蛆一般,从帝陵的各个角落里钻出来, 负隅顽抗。
两方人马在帝陵的长街短巷中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 每一座殿宇、每一条回廊都在反复易手, 尸骸遍地, 血流成河。
淮临立在半空之中,俯视着下方那片混乱的战场, 眉头越皱越紧。
他奉千宿之命前来查探帝陵情况, 原以为局面尚可控制,却万万没想到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辰彦的玄甲铁骑虽然精锐,可王澍那边显然是把压箱底的手段都使了出来——各种阴毒的禁术、被秘法催化的死士、甚至还有几头不知从何处召唤来的上古凶兽残魂, 在战场上横冲直撞,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惨不忍睹。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淮临的目光在战场上快速扫过,很快便锁定了辰彦的位置。
此刻辰彦正被王澍麾下三名大将合力围攻, 虽然手中银枪舞得密不透风,枪尖过处灵光迸射,可对方显然是蓄谋已久, 三人配合默契,一个正面缠斗,一个侧翼骚扰,还有一个不断在远处施放冷箭和毒术,辰彦的战甲上已经有了七八道裂口,鲜血从裂缝中渗出来,将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淮临再不犹豫,抬手便捏碎了一枚传讯玉符。那玉符化作一道流光,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朝远方飞去。
传讯之后,淮临纵身而下,落地的瞬间周身寒气大盛,方圆数十丈内的温度骤降到了滴水成冰的地步,地面上的血液在一瞬间成冰,数十个正在围攻玄甲铁骑的王澍死士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那股恐怖的寒气冻成了冰雕,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淮临?”辰彦一枪挑翻面前的敌将,回头看到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先打完再说。”淮临冷着一张脸,双手结印,万千冰刃从虚空中凝出,如同暴雨般朝敌军倾泻而去。
援军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淮临的父亲接到儿子的传讯,二话不说便披甲上马,带着当年那批跟着他南征北战的老兄弟星夜兼程赶到了帝陵。
这些老将虽然年岁已长,两鬓斑白,可身上的杀伐之气丝毫不减当年,一入战场便如同猛虎归山,个个以一当十,硬生生将王澍的攻势给打了回去。
局势终于开始逆转。
辰彦有了淮临父子相助,如虎添翼,率军一路反攻,从外围城池一直打到王澍盘踞的核心大殿。
“你们都要我死?”王澍环视着将他团团围住的众人,声音沙哑刺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癫狂,“我在帝陵经营这么多年,凭什么要把一切拱手让给一个小崽子?既然你们不给我活路,那就一起死!”
话音未落,他双手猛地朝天举起,周身灵术翻涌而出,大殿的地面骤然裂开无数道缝隙。
辰彦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全部退后!”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王澍的自爆速度极快,光芒在一瞬间膨胀到了极致,然后轰然炸开。
那是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整座大殿的穹顶被气浪掀飞,砖石碎瓦如暴雨般砸落,冲击波以王澍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一切尽化齑粉。
淮临在千钧一发之际撑起了一面冰盾,堪堪护住了自己和身后的几名将士。
辰彦则是被那股冲击波正面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数十丈外的残垣断壁之上,口中鲜血狂喷。
但最惨的是辰彦的父亲辰垚。这位帝陵君主一直冲在最前面,自爆发生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辰彦和众人之前,用自己全部的灵力撑起了一面护盾。
护盾挡住了大部分的冲击,可那股灵术却如附骨之疽般穿透了护盾,尽数打入了他的体内。
爆炸过后,大殿已成废墟。王澍尸骨无存。辰垚单膝跪在坑边,面色青灰,唇色乌紫,胸口处一个拳头大的伤口正在往外汩汩冒着血。
“父亲!”辰彦从废墟中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辰垚,眼眶瞬间红了。
辰垚勉强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体内的灵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他的经脉和脏腑,那是王澍用禁术炼制的,霸道无比,根本没有解药。
他支撑不住了,他自己心里清楚。
“辰彦……”辰垚吃力地抬起手,沾满血污的手指颤抖着握住了儿子的手,声音断断续续,“……为父这些年……一直……一直愧对于你……有一件事……”
辰彦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父亲您别说了,我这就去找医修,您撑住。”
“听我说完。”辰垚攥紧了他的手,“你弟弟……辰叙……他现在……在哪?”
辰彦知道该告诉父亲了,他的弟弟辰叙,他已经找到了。
现在,他叫玹攸。
“他在千宿身边。”辰彦终是道。
辰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中的光芒开始涣散,可他死死撑着最后一口气:“为父……想见他……一面……最后一……一面……”
声音戛然而止,辰垚的手无力地滑落,可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闭上,直直地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等什么人。
辰彦伏在父亲身边,浑身颤抖,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手,轻轻合上了父亲的眼睛,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淮临。”他的声音沙哑,“帝陵这边……你帮我撑两日。”
淮临看着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辰彦转身大步离去,战袍上的血迹尚未干涸,步履却坚定得像是踩在刀山火海上。
人界大战结束后,玹攸刚与千宿回到仙都,就看到了风尘仆仆赶来的辰彦。
辰彦看到他,没有多余的寒暄,上前一步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臂,沉声道:“父亲在与王澍的对战中中了妖毒,如今已是弥留之际。他想见你一面。”
父亲?
玹攸的身体猛地一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辰彦带进了空间术里。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帝陵。
帝陵已经安静了许多,战火的余烬在暮色中明明灭灭,残破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辰垚被移到了一处偏殿的软榻上,周围围着几名白发苍苍的老医修,可所有人都是一脸无奈和悲戚——妖毒已入骨髓,回天乏术。
他们能做的,只是用银针和灵药勉强吊住辰垚最后一口气,等他等要等的人。
玹攸推开殿门走进去的时候,殿中所有人都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下父子二人。
烛火在案上摇曳,将殿中的光影拉扯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还有一种苍凉。
辰垚躺在榻上,身形枯瘦得几乎脱了相,面色灰败如枯木。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道修长的身影上时,那双已经浑浊不堪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却滚烫的光。
是辰叙。是他的小儿子。是那个他找了这么多年,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孩子。
玹攸站在门口,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看着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那些被封印的、被遗忘的、被刻意藏起来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
他想起了这座宫殿,想起了殿前那棵老槐树,想起了母亲站在树下对他笑的模样,想起了父亲教他握剑时手掌的温度,想起了哥哥背着他满帝陵疯跑的那个夏天。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上,沉重而疼痛。走到榻前,他缓缓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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