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只两个字,却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压抑了太多年、几乎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情感。
辰垚的手指动了动,玹攸连忙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
“叙儿……”辰垚艰难地开口,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拼尽全力的郑重,“你……长大了……和你娘……真像……尤其是……眼睛……”
玹攸的眼眶一酸,泪水溢了出来。
“你走的那年……才这么高……”辰垚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目光恍惚地落在玹攸的头顶,仿佛在看着当年那个只到他腰间的小小少年,“我派人……找了你……好多年……你母亲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玹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酸胀得厉害,却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辰垚的目光开始涣散,他望着殿顶的梁柱,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着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你娘……来接我了……她穿的那件……还是当年我送她的……月白衫子……好看……真好看……”
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只覆在玹攸掌心的手,悄无声息地滑落。
玹攸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殿外的风吹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低头看着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看着那张永远闭上了眼睛的脸,眼底有什么东西终于碎裂开来。
一滴温热的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滚落,砸在辰垚的手背上,又滑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弯下腰,额头抵在父亲的手背上,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这一夜,帝陵的丧钟响彻了整片夜空。低沉而悠长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地震荡开来,传遍了帝陵的每一座殿宇、每一条街巷。
人们停下手中的事,朝君主殿的方向望去,默默低头肃立。
辰垚的丧仪办得极为隆重,帝陵上下缟素,哀乐三日不绝。
灵堂之中白烛高烧,香烟缭绕,满殿的素白绢花在风中微微颤动。
可丧仪再隆重,也掩盖不了一个摆在所有人面前的问题——帝陵不可一日无君。
灵堂之外的议事殿中,帝陵的长老们和各方将领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按照礼法,辰彦作为先君嫡长子,继承君主之位本是顺理成章之事,多年来他也一直以少主的身份协理政务,在帝陵上下素有威望,拥护者众多。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一个沉寂多年的名字被人重新提起——先君次子,那个失踪多年的二少主,回来了。
提出此议的是几位白发苍苍的老长老,他们当年便是拥护二少主辰叙的那一派,只因辰叙失踪多年音讯全无,才不得不转而支持辰彦。
如今见当年的二少主不但活着回来了,而且修为深不可测,周身的气度更是让人想起当年先君年轻时的风采,这些老臣的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他们认为辰叙天资卓绝,必能带领帝陵走向更为强盛的未来,理应成为新任君主。
一时间,殿中分作了两派,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拥护辰彦的人说长幼有序、礼法不可废;拥护玹攸的人说择贤而立、能者居之。
两边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面红耳赤,若非碍于场合,怕是当场就要动起手来。
而这场争论的两个主角,此刻却都不在殿中。
玹攸独自站在帝陵后山的一处断崖边,山风呼啸着灌进他的衣袍,将长发吹得纷乱飞扬。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帝陵,那些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那些蜿蜒曲折的长街小巷,那些埋葬了他童年欢笑与泪水的一草一木,此刻都在暮色中静静地铺展在他脚下。
他想做这个君主。
这个念头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这些日子以来,经历了种种风雨变幻之后,心底越来越清晰的一个答案。
他想起了火狱之地的滔天烈焰,想起了千宿每一次赴汤蹈火时的背影。
他想要变得更强,想要站在更高的地方,想要拥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他想保护的一切——帝陵的子民,九州的大局,还有,她。
只有成为帝陵的君主,掌握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力量与资源,他才能真正成为一个足以撼动九州格局的强者。
到那时候,他才有资格站在她身边,与她并肩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他知道辰彦不会轻易答应。但他必须去说。
兄弟俩在后山的那片松林里相遇了。或许是心有灵犀,或许是多年的默契并未因岁月而消散,两个人谁也没有刻意去找谁,却都走向了同一个地方。
松涛阵阵,暮色沉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却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如同厚重的雾气,在他们之间缓缓弥漫开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辰彦看着他,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弟弟。眉眼之间已经褪去了少年时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风雨的沉稳与锐利。
他的身量与辰彦相差无几,两个人站在那里,仿佛一面镜子的两端,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玹攸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着辰彦,声音平静却坚定:“大哥,我要做帝陵君主。”
辰彦早就猜到玹攸会这么说,可当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头还是酸涩难言。
他望着玹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从未见过的认真和坚决,看得出,玹攸是认真的。
“有没有能力做这个君主,。”辰彦缓缓开口,目光却陡然变得凌厉起来,“打过再说。”
能者居上,玹攸明白这个道理,话也不多说,立即应下。
辰彦率先出手,银白长枪破空而出,枪尖裹挟着凌厉无匹的灵力,化作一道刺目的银芒朝玹攸当胸刺去。
这一枪没有任何留手,枪风所过之处,松针纷纷断落,空气中都擦出了尖锐的啸声。
玹攸身形疾转,两柄长剑同时出鞘,赤金色的剑光交错成十字,精准地架住了枪尖。
剑枪相交的瞬间,火星四溅,灵气炸裂,以两人为中心扩散开的气浪将周围的松树都压弯了腰。
辰彦长枪一抖,震开双剑的钳制,枪势如同狂风暴雨般连绵不绝地刺出,一枪快过一枪。
玹攸双剑翻飞,赤金剑光纵横交错,每一剑都精准地劈在枪势最薄弱之处,火星与灵气在他们周围炸开一团又一团,将松林地面轰出了无数个深坑。
两个人从地上打到天上,又从天上打到地上,所过之处松树倒伏,山石碎裂,整片松林都被他们的打斗搅得天翻地覆。
辰彦的枪法大开大合,每一枪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像是要把整座山都劈开;玹攸的剑法则凌厉诡变,赤金火焰缠绕在剑身上,随着他的每一次挥剑,火焰都会在空气中拖出一道道灼热的残影,将夜空映得忽明忽暗。
打到后来,两个人都打出了真火。辰彦一□□出,枪尖上突然炸开一道银白电弧,朝玹攸铺天盖地地罩去。
玹攸体内灵力疯狂运转,双剑合一,剑身上火焰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剑罡,然后一剑劈下。
这一剑,玹攸没有留手。他甚至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本事,剑罡所过之处虚空都在震动,灼热的气浪将周围的松树尽数点燃,火光冲天。
辰彦的灵术在剑罡面前被一分为二,剑罡去势不减,朝他当头劈来。
辰彦横枪格挡,剑罡与枪身碰撞的瞬间,他只觉得一股无法抵挡的巨力从枪身上传来,双臂震得发麻,虎口崩裂,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压得连连后退。
可玹攸的剑势如跗骨之蛆般紧随而至,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重、更快、更狠。
辰彦挡住了前七剑,第八剑的时候,手中的银枪终于脱手飞出,整个人被剑背拍在胸口,重重地砸在了身后一块巨大的山岩上,岩石咔嚓一声裂开了无数道缝隙。
玹攸的剑尖抵在了他的咽喉前,只差半寸便刺入皮肉。
两个人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上淌下来,四目相对,沉默良久。
辰彦看着抵在自己喉间的剑尖,看着玹攸那双因为全力出手而泛着红光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点骄傲。他撑着身后的岩石缓缓站起来,抬手将玹攸的剑尖拨开,拍了拍衣袍上的碎石和尘土,嗓音沙哑却干脆:“行,你赢了。这个君主,你来做。”
玹攸没有说话,只是收剑入鞘,向他伸出一只手。辰彦看了看那只手,伸手握住了,两兄弟的手在月光下紧紧交握,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什么话都不必再说了。
玹攸继任帝陵君主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九州。
那些曾经对他身份将信将疑的人,在见识过他继位之后雷厉风行的诸多举措后,尽数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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