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溯瞳孔骤缩,一时间竟分辨不出哪个才是真身,只能仓促防御,被玉娘逼得连退数步。
十几个玉娘同时出手,掌影如落花缤纷,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朝藏溯招呼过去,打得他手忙脚乱。
然而藏溯毕竟是堤窟君主,修为深厚,绝非等闲之辈。
他在短暂的慌乱之后迅速稳住了阵脚,周身黑气大盛,一股暗紫色的煞气从他体内喷涌而出,竟硬生生地将玉娘的幻象震碎了大半。
两个人你一掌我一招,灵光与黑气激烈碰撞,打得不可开交。
千宿见玉娘与藏溯缠斗在一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不再与那些小鬼纠缠,身形一闪便掠过峰顶,如同一道青色的流星朝山下那片更为惨烈的主战场飞去。
她所过之处,冰蝶纷飞,寒气纵横,沿途的妖鬼纷纷被冻成冰雕,随即碎裂成一地齑粉。
山下战场上,姚崇正挥着他那柄灵光巨剑杀得兴起,剑光每一次横扫都能清空一大片堤窟兵将,可即便如此,他脸上却没有半分轻松之色。
藏溯带来的妖鬼实在太多,杀之不尽,灭之不绝,人界和息地的联军虽然占了上风,却也打得极为艰难。
忽见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从天而降,姚崇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张了张嘴,一句“千宿”几乎要脱口而出,可下一瞬,他的目光便落在了紧跟在千宿身后的那道身影上。
玹攸,寸步不离,如影随形。
姚崇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绽开便僵在了嘴角。他心里头一时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涩与苦涩一起涌上来,堵得胸口发闷。
这个姑娘,从第一次见面起,在他心里便是与众不同的,是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真正动了心思的人。
可他也看得分明,那姑娘的眼睛里从来没有他,她的目光永远追随着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那种无声的信赖与亲近,是他姚崇无论立下多少战功、挥出多凌厉的剑光都无法换来的。
他咬了咬牙,把那股酸溜溜的滋味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堤窟的人还没杀干净,藏溯还没死,先打完这一仗再说。
姚崇握紧了手中的巨剑,收敛心神,与千宿并肩而立。两个人一个剑光万丈、大开大合,一个冰蝶千重、凌厉清绝,所过之处堤窟妖鬼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般成片倒下。
息地将士和人界兵卒见两位大能并肩作战,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动地,开始向堤窟大军发起全面的反攻。
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战,天上地下打成了一锅粥。
千宿的冰蝶术在战场上铺展开来,成千上万只冰蓝色的蝴蝶振翅飞舞,每一只蝴蝶落在妖鬼身上便炸开一团冰霜,将敌人冻结成冰。
玹攸的赤金火焰横扫战场,与堤窟妖鬼的黑色火焰碰撞在一起,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
姚崇的巨剑剑光如同开天辟地,每一次落下都在大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松玉从旁策应,他对堤窟的战法了如指掌,专挑那些隐藏在小鬼群中的精锐妖将下手,一击必中。
玉娘则在山峰之上与藏溯缠斗不休,幻象之术配合凌厉掌法,将藏溯死死拖住。
堤窟的妖鬼虽多,却终究敌不过仙都与息地联手的碾压之势。
战场上的天平开始不可逆转地倾斜,堤窟的阵线一寸一寸地崩溃,妖鬼的尸体堆积如山。
而在山峰之上,藏溯与玉娘的缠斗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玉娘的幻象之术虽强,可藏溯的功力毕竟在她之上,百招过后,十几个幻影已被破了七七八八,玉娘本人也受了不轻的伤,唇边溢出了鲜血,身形有些踉跄。
姚崇在山下远远望见这一幕,心中暗叫不好,当即舍了眼前的敌人,纵身朝峰顶猛冲而去。
他人未到,剑已至。那柄灵光巨剑被他抡圆了劈出一道磅礴剑气,剑光如匹练横空,裹挟着万钧之力朝藏溯当头斩下。
藏溯感应到身后那股恐怖的威压,仓促之间回身防御,双手结印在身前凝出一面巨大的黑色鬼盾。
剑气与鬼盾轰然相撞,整座山峰都剧烈地摇晃起来,碎石簌簌而落。
藏溯脚下的岩石承受不住这股巨力,咔嚓一声碎裂开来,他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双臂发麻,虎口崩裂,血液顺着手指滴落在地。
姚崇趁势欺身而上,巨剑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剑都带着撼山动地的力量,朝藏溯劈头盖脸地砸下去。
藏溯仗着身法诡异不断闪避,同时暗中驱动残余的小鬼从四面八方偷袭姚崇。
姚崇剑光虽猛,却也架不住这种阴险的打法,背后被小鬼的利爪撕开了几道血淋淋的口子,战甲破碎,血肉翻卷。
藏溯见姚崇负伤,眼中凶光一闪,抓住了他一个极微小的破绽,身形如同鬼魅般欺近,五指成爪,指尖缠绕着浓烈的黑煞之气,直掏姚崇的心口。
这一爪阴毒至极,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姚崇回剑格挡已然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黑色的利爪朝自己胸口抓来。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青光从天而降,快得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闪电。
千宿的身影在藏溯背后骤然出现,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通体流转着冰蓝光华的长刀,刀身上霜纹层层叠叠,寒气凛冽到让周围的空气都在一瞬间凝出了白雾。
她双手握刀,衣袍在风中猎猎飞扬,整个人如同一尊从天而降的冰霜杀神,眉目之间杀意凛然。
藏溯感应到身后那股致命的寒意,瞳孔骤缩,想要回身抵挡,可他的爪子已经伸了出去,惯性之下根本收不回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姚崇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与死亡擦肩而过,而他自己脖颈上的皮肤已经被身后那柄长刀的刀气割裂,冰寒刺骨的凉意从伤口灌入,沿着血脉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刀光落下。
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藏溯的头颅高高飞起,那双暗紫色的眼睛瞪得滚圆,似乎至死都不敢相信这一刀来得如此之快。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探爪前扑的姿势,顿了一瞬,然后轰然倒地,黑色的血液从脖颈断口处喷涌而出,染黑了好大一片山岩。
那颗头颅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最后停在一块碎石旁边,脸上兀自凝固着一个惊愕与不甘交织的表情。
整片战场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一息。
堤窟的妖鬼们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乱作一团,有的原地打转,有的四处奔逃,还有的直接化作黑烟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人界与息地的联军趁势掩杀过去,喊杀声重新震天响起,只是这一次,胜负已无悬念。
姚崇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的伤,喘着粗气,抬头看向那个持刀而立的青衣女子。
她手中那柄长刀还在往下滴着黑血,刀刃上的霜纹被血染过之后更显得凛冽剔透。
山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沉静而冰冷的眼睛,杀伐之后的余威尚未从她眉间散去,让她看起来宛如一尊不容亵渎的神祇。
姚崇的心跳漏了一拍,胸口疼得厉害,却分不清是伤口在疼,还是别的什么。
藏溯已死,堤窟大军群龙无首,溃败之势再也无法逆转。残余的堤窟兵将或降或逃,满山遍野的黑色旗帜被人界和息地的将士们一面一面地砍倒,踩进了血泥之中。
大战终了。
战后的事情千头万绪,但有一桩事必须立刻定下来——堤窟不可一日无主。
藏溯虽死,堤窟尚在,那片土地上还有无数生灵需要管束与安抚,若无人接手,必生动乱。
千宿的目光落在了松玉身上。
松玉察觉到她的视线,先是一怔,随即便意识到了什么,面上露出了几分意外之色。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千宿已经开口:“你是堤窟人,对那里的山川地理、人情世故了如指掌。论能力,论根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松玉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是朝千宿深深行了一礼,便转身去收拢那些溃散的堤窟残兵了。
从今往后,他便是堤窟的新君,那片阴诡之地,将在他手中迎来一番彻底的整顿与洗濯。
人界的危机终于解除,宋行止卸下战甲,亲自来向千宿致谢。
他身上的伤还没来得及好好包扎,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可那双眼睛里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由衷的感激。
他请千宿留步,说要在宫中设宴款待,以表人界上下对仙都援手之恩的谢意。
千宿却摇了摇头。大战之后的她依旧清冷如霜,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帝陵内乱未平,火狱之患迫在眉睫,我不能久留。宋行止,近来九州将有大事发生,你务必守护好人界的百姓,切勿再惹出什么乱子来。这一次,我赶上了,下一次,未必就有这样的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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