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宿落在他面前时, 宋行止几乎有些失态。他快步上前, 铠甲上还滴着血, 脸上沾着硝烟与尘土,却在距离她三步之遥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拱手的动作做了一半, 嘴唇动了动, 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眼前这个女子, 青衫染霜,眉目清冷, 周身气度如孤月凌空, 明明就站在他面前,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他宋行止坐拥人界江山,见过无数美人, 可每一次面对千宿, 心里头都会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敬畏, 有感激,有仰慕, 还有一种他从来不敢深想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心底,千回百转, 却终究只能化作一句得体的寒暄。
千宿没有与他多说,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便越过他,落向了堤窟大军后方那面猎猎作响的黑旗。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我要与藏溯一谈。”
这话是对宋行止说的,也是对她身后紧紧跟随的玹攸和松玉说的。
玹攸眉头一皱,下意识地便要跟上去,千宿却侧过头,一个眼神便让他停住了脚步。
她要以和平的方式与藏溯交涉,至少在对方亮出最后的底牌之前,她不打算让任何人掺和进来。
双方约定在一处孤峰顶上见面。那山峰高耸入云,四周云雾翻涌,将山顶与脚下的烽火战场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山风猎猎,吹得千宿的衣袍猎猎作响,她负手而立,神色沉静如水,望着对面那个缓步走来的高大身影。
藏溯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他身形魁梧颀长,黑袍上绣着的暗纹在风中明明灭灭,苍白的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暗紫色的瞳孔里流转着一种阴冷而狡黠的光芒。
可即便是这样一个人,在走到千宿面前十步之遥时,脚步也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
他自然是知道千宿的,放眼九州,但凡有些见识的君主,谁不知道仙都千宿的名号?
那一身看似清冷的青衣之下,藏着的是何等深不可测的修为与手段。
藏溯可以对人界的百万大军不屑一顾,可以在堤窟的妖鬼簇拥下狂妄自大,可当真与千宿面对面站在这孤峰之上时,他身上那股嚣张的气焰还是肉眼可见地矮了三分。
然而矮归矮,他骨子里那股狡诈与野心却一点没少。
千宿开门见山,言辞冷静而克制,给他留足了体面与余地,只问他为何无故犯境、屠戮人界百姓。
藏溯听了,薄唇一勾,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笑容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狡辩。
他说,人界违背了九州法则,本就该被铲除,这是天道循环、理所当然的事。又说,若是仙都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除掉人界之后,大头归仙都,他只取一小块地皮便心满意足。
千宿听着这些话,面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眼底的温度却一分一分地冷了下去。
藏溯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听得明明白白——什么天道法则,什么只要一小块地皮,全都是冠冕堂皇的鬼话。
他要的是趁九州大乱之际浑水摸鱼,先吞人界,再图其他,一步一步蚕食鲸吞,最终称霸整个九州。
这个人的野心是刻在骨子里的,喂不饱,也改不了。
“藏溯。”千宿的声音冷了下来,山风似乎都跟着凛冽了几分,“你为一己私利,罔顾天下苍生,这条路走到最后,只有死路一条。”
藏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眼底涌起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癫狂的神色。他盯着千宿,忽然冷笑一声:“千宿,你少在这里充什么救世主,九州这些君主里头,就数你最像个老顽固。”
这话一出,千宿的眉梢都没有动一下,可周身的气场却在一瞬间变了。
那股原本只是清冷的气息骤然变得凌厉起来,四周的云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翻涌着向四面八方退散。
藏溯咬紧了牙关,他今日不知是中邪了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索性破罐子破摔,暗紫色的瞳孔里凶光毕露,周身黑气暴涨。既然言语已无意义,那就只能手上见真章了。
千宿也不再与他多费唇舌。她看得出来,此人丧心病狂,早已无药可救。她给了他机会,是他自己不要。
“既如此。”千宿眸光一凛,声如寒冰,“那便休怪我手下无情。”
话音未落,她已出手。
这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千宿的身影在原地骤然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藏溯身前三尺之内,掌心凝聚的冰蓝光华如同一轮寒月,带着冻结万物的凛冽气息直直朝藏溯胸口印去。
藏溯虽惊不乱,侧身疾闪的同时双手结印,周身黑气凝聚成一面布满鬼面的盾牌,与千宿的掌力轰然相撞。
冰与暗的交锋爆发出刺耳的尖啸声,气浪将山顶的碎石尽数掀飞,两人脚下的岩石咔嚓一声裂开了数道缝隙。
藏溯深知正面硬撼绝非千宿的对手,阴狠如他立刻便换了打法。
只见他身形暴退的同时,双袖猛震,袖口中竟飞出数十团漆黑的雾气,那些雾气落地之后迅速凝形,化作一个个面目狰狞的妖鬼。
这些妖鬼与战场上那些毒妖鬼物又有所不同,它们身形更小,速度却快得惊人,通体漆黑如墨,只有一双眼睛泛着幽绿色的凶光。
它们成群结队地朝千宿扑来,所过之处连岩石都被腐蚀出了密密麻麻的孔洞。
千宿眉头一皱,眼中掠过一丝冷厉。
藏溯竟然豢养了这种小鬼,这种东西炼制之法阴毒至极,每一个小鬼的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此人已经不仅仅是野心勃勃了,他是彻彻底底地疯了。
心中虽作此想,她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双袖齐振,周身冰蓝色的灵力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涌出,空气中凝出无数细密的冰晶。
她抬手一挥,万千冰晶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那些小鬼尚未近身便被冰晶洞穿,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黑色的雾气在空中炸开一团又一团。
然而藏溯麾下的小鬼数量实在太多,杀了一批又涌上来一批,而他本人则在妖鬼的掩护下不断变换位置,时不时从刁钻的角度拍出一掌阴风,打法极为卑劣无耻。
整座孤峰之上,黑雾翻涌,冰光闪烁,妖鬼的嚎叫与灵力的爆鸣交织在一起,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山下的玹攸和松玉一见峰顶灵力炸裂,黑雾冲天,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纵身而起,朝峰顶疾掠而去。
玹攸人未到,两道赤金火焰已如蛟龙般先行杀到,直接将挡路的一群妖鬼烧成了飞灰。
松玉紧随其后,他本就是堤窟出身,对藏溯手下的这些阴毒手段再熟悉不过,出手之间招招克制,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妖鬼的要害之处。
天玄幽自始至终牢牢守在千宿的身侧,寸步不离,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将那些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妖鬼一一斩落,剑光如水银泻地,凌厉而稳健。
就在战局愈发激烈之时,又一道身影从山下杀入了战场——是玉娘。
她一路踏风而来,衣袂翻飞,眉目之间带着一股子凌厉的煞气,手中灵光闪烁,径直朝藏溯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
藏溯正与千宿缠斗得狼狈不堪,余光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唇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冷笑。
他一边闪避千宿的攻势,一边扬声朝玉娘喊道,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讽与轻佻:“你这婆娘,何时跟千宿混到一起去了?”
玉娘冷笑一声,手中灵光更盛,回敬道:“怎么?只许你厚颜无耻地恃强凌弱、趁火打劫,就不许我有所改变?”
藏溯侧身躲过千宿一道冰刃,目光在玉娘身上打了个转,笑得愈发阴邪。
他又出了一招挡住玉娘的攻势,口中却不依不饶地继续说着,语气暧昧而刻薄,字字句句都带着刺:“你要与我为敌?咱们两个人可是睡过的,是有交情的。你别忘了,你当年在低谷的时候,是谁护着你的。”
这话说得极为下作,分明是要在众人面前折辱于她。
玉娘却像是早料到他会这般无耻,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羞恼,反而笑容更冷了几分。
她猛地欺身而上,一掌便朝他脸上掴去,掌风凌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藏溯急忙后仰躲闪,那一掌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劲风刮得他面皮生疼。
“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还有脸提当年?”玉娘嘴上骂着,手上却一刻不停,说话间已连出数招,一招快过一招,一招狠过一招,“老娘早就看不惯你了,一直没有机会出手罢了。如今好了,你自己作死惹到头上来了,那今日咱们便决一死战,老娘不怕死!”
话音落下,玉娘猛地催动全身灵力,周身衣袍无风自鼓,一股迷蒙如月华的光芒从她身上爆发出来。
那是她的独门绝技——幻象术。只见光芒所到之处,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藏溯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模样:四面八方同时出现了十几个玉娘的身影,每一个都灵动鲜活,每一个都杀气腾腾,真假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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