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痛苦会持续整整一夜,从天黑到天明,受咒的人清醒地感受着自己从内到外的每一分崩解,求死不能。天亮了,人便化作一摊血水,神魂俱灭,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玹攸听到这里,转头看她,满眼都是心疼,下意识伸手钩住了她的手指。
千宿蜷了一下手指没收回,继续道:“他们说,这是给叛族者的惩罚。”
“我娘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那道咒术从发作到死亡只有一夜的时间,她就在那一夜里做了一个决定。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顾家的禁术她从前偷偷学过,也许是她以某种方式触发了什么古老的献祭之术,我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弄清楚。我只知道,她把那道蚀骨噬魂咒的力量,全部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然后她从自己体内剥离了一缕本命仙元,封进了我的身体里。”
“她把自己毕生的修为、仙骨、灵根,全部化入那一缕本命仙元之中,用来封印我体内的魔息。她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我跪在她身边,手里攥着她给我缝的那个布娃娃,娃娃上全是血。我哭着喊她,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珠已经浑浊了,看不清我了,可她还是努力地笑了笑。”
“她对我说,千宿乖,不怕。娘给你留了最好的东西,都在你身体里了。你以后要好好的,替我好好活。想娘的时候,就看看天上的星星。”
河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不算大,却将柳枝吹得乱晃。月光透过摇动的枝叶落在千宿脸上,明明灭灭的。
玹攸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千宿从来不提父母,为什么她总是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为什么她走到哪里都像是在负重前行,脊背挺得笔直却让人看了心疼。
原来她从六岁起,就背负着一条命的重量。那条命是她的母亲用自己的命换来的,每一分每一秒的呼吸都是用她娘的血肉铸成的,她怎么敢不活得好?又怎么敢活得轻松?
“后来。”千宿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我爹带着我回了仙都。那一夜之后,他老了很多,我才发现他的头发白了一半。他从来不在我面前提我娘,可我知道他每年腊月二十九都会一个人坐到天亮,面前摆一杯我娘从前最爱喝的桂花酿,自己一滴都不沾。那杯酒放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收起来,给我做一碗长寿面,因为腊月二十九是我的生辰,也是我娘的忌辰。”
“我从那以后就没有再过过生辰了。每一年的那一天,我只做一件事,给我娘上一炷香,然后在窗前坐到天亮,看天上的星星。我想从那些星星里找到我娘说的那一夜满天坠落的流星,可我看了十几年,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流星。”
千宿说完最后一句话,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低下了头。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遮住了她的侧脸,玹攸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可能崩断,却偏偏倔强地撑着不肯松。
两个人安静地在河边站了很久。
河水不知疲倦地向前流淌,带走落叶、带走尘埃、带走所有落在水面的星光,却带不走沉在河底的那些东西。
沈娘子的魂魄在这条河里,千宿的娘亲早已神魂俱灭,她甚至无法替她重生,只能对着天上的星星,对着地上的河流,对着所有辽阔得没有边际的东西,寄托一份找不到归宿的思念。
玹攸看着她,心里酸酸的,本来只是勾着她的手指,渐渐变成了十指相扣。
千宿抬眼看他,但见他心疼地望着自己,动了动唇没说出话来。
玹攸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揉了揉她微张的红唇,微微俯身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 94 章 他低下头,
千宿还没反应过来, 玹攸已经握紧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指节分明,扣住她的手指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下一瞬, 周围的景象骤然一变。
河水的潺潺声消失了,夜风的凉意也消失了, 脚下不再是湿滑的碎石路, 而是一片柔软得不像话的草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气息, 像是春日里百花齐放时的那种香气, 却又比那更淡、更幽, 闻一下便觉得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千宿微微睁大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她从未来过的天地。
头顶是没有边际的穹顶,并非寻常的夜空, 而是一整片流动的极光, 翠绿、幽蓝、淡紫、银白, 无数种颜色交织在一起, 像是有人将天上的星河揉碎了又重新铺展开来。
光芒柔和而明亮,将整片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昼, 却又不刺眼, 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晶在看世界。
脚下是无边无际的草原,草色是一种极不真实的银蓝色,每一株草叶都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风一吹过, 整片草原便漾开一层又一层的银色波浪, 像是大地的呼吸。
草原上零星点缀着一些她从没见过的花朵,花瓣是半透明的, 能看见里面流动的光液,有些是淡金色的,有些是月白色的, 还有些泛着浅浅的粉。
远处有一片湖泊,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头顶的极光,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湖水偶尔泛起一圈涟漪,那涟漪扩散开的时候会带起星星点点的荧光,像是有人在水中撒了一把碎星。
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长着一棵巨大的树,树干粗壮得怕是七八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枝条上垂落下无数条细长的光丝,像是柳枝又像是流苏,在无风中轻轻飘荡。
每一根光丝的末端都缀着一颗小小的光点,远远望去,整棵树像是挂满了成千上万颗星星,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千宿站在原地,一时间忘了说话。
她见过许多秘境,去过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奇诡之地,可眼前的这一切,不像是真实存在的。它太美了,美得不讲道理,美得像是一个被人精心编织的梦境。
她忍不住伸出手,一朵淡金色的花恰好在她手边摇曳。她的手指刚触到花瓣,那朵花便轻轻一颤,花瓣骤然绽放,里面的光液流淌出来,顺着她的手指缠绕了一圈,温温的、痒痒的,像是一个小小的拥抱。
千宿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慢慢收回来,那缕光液便恋恋不舍地松开她,重新流回花瓣里去了。
“这是什么地方?”她转过头看向玹攸。
玹攸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负手而立,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面容在这片荧光之中显得格外清晰。平日里他的长相便极为出众,此刻被这幽蓝和银白的光一衬,更显得轮廓深邃,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穿了一身玄色的长袍,衣料上隐隐有暗纹流动,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宽带,挂了一块墨玉坠子。
极光的光辉落在他肩头和发顶,将他的身影勾勒得像一柄出鞘的长刀,既有锋芒,又有沉淀下来的稳重。
“这里是我的神识之境。”玹攸开口道,声音在这空旷的天地间带着几分回响,却并不显得空洞,反而像是融进了风里,融进了光里,从四面八方温柔地包裹过来,“这一世,自我记事起,这里便一直存在。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也不曾带任何人来过。”
他的目光落在千宿脸上,眼底的神色变得柔和了一些:“你是第一个。”
千宿与他对视了一瞬,随即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片星树湖泊。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清楚得很。玹攸方才在河边听她讲完了她娘的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钩住了她的手指,然后把她带到了这里。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把他最隐秘的从未示人的地方摊开来给她看。
这个做法笨拙得很,却也真诚得让人说不出什么挑剔的话来。
她环顾四周,目光从那片极光穹顶扫到那片荧光草原,再到湖心的星树,最后落回玹攸身上,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你这神识之境确实不错,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秘境都好看。若是放在外头,怕是天下所有的仙境都要自惭形秽。”
玹攸闻言,眉梢微微一动,似乎对她的夸赞颇为受用。他往前走了两步,与她并肩而立,抬起手指了指湖心那棵星树,道:“那棵树最特别。旁的花草树木都是后来才生出来的,唯独那棵树,从一开始就在。”
千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棵巨树的万千光丝在极光下轻轻摇曳,每一根光丝的末端都缀着一颗光点,明灭不定,像是有生命一般。
“你要不要走近看看?”玹攸侧头看她。
千宿点了点头。
玹攸便重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踏上了湖面。
千宿低头一看,才发现他们的脚并没有踩进水里,每走一步,脚下便会生出一朵巴掌大的莲花虚影,托着他们的足底。莲花是透明的,泛着淡淡的银光,踩上去软软的、稳稳的,脚一抬起来那莲花便悄然消散,化作几缕荧光飘散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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