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湖面,脚下生莲,身侧流萤,头顶是流动的极光,前方是璀璨的星树。
千宿走得很慢,像是在仔细感受脚下的每一步,玹攸也不催她,牵着她的手配合着她的步伐,偶尔侧头看她一眼,见她垂着眼帘认真看着脚下的莲花虚影,嘴角便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点。
到了湖心岛,那棵巨树近在眼前,比在岸边看时更加震撼。
树干上的纹理像是天然形成的符文,隐隐有光华流转。
无数光丝从枝头垂落,有些拂到了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有些垂在他们面前,末端的光点近看竟是一朵朵极小的花苞,花瓣紧紧闭合着,里面有微弱的光芒在一明一暗地跳动,像是在沉睡。
千宿抬起手,伸向一朵近在咫尺的光点。她的手指刚碰到花瓣,那朵小花苞便倏地绽放开来,里面飞出一缕极细极亮的光丝,绕着她的手指盘旋了两圈,然后顺着她的手背往上走,最后停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处,轻轻贴了上去。
她的手腕内侧本来就有一颗朱砂痣,那一缕光丝恰好盘绕在那颗痣的旁边,像是一道极细的银色手链。
千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怔了一瞬。
玹攸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又移到她脸上,眼神幽深了几分,语气却仍旧平静:“它在认主。”
“什么?”千宿抬头看他。
“这棵树是我神识之境的根本,它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反应。”玹攸说着,抬起自己的左手,袖口往上一撩,露出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内侧赫然也有一圈淡淡的银色纹路,形状和千宿手腕上那一缕光丝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粗一些,纹路也更复杂,像是一道天生的烙印。
“我只在古籍上见过类似的情形。神识之境的根本若是认可了一个人,便会在那人身上留下印记。被认可的人,从此可以自由出入这片天地,不受任何限制。”
千宿盯着自己手腕上那一圈细细的光纹,沉默了片刻,随即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所以你带我来这里,安的什么心?”
玹攸被她这么一问,扬了下唇角,又挠了下头。他松开了牵着她的手,转而抬手将她耳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我安的什么心?”他俯身凑近,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你觉得呢?”
千宿没有躲开他的手,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一双杏眼在极光下清清亮亮的,像是两汪寒潭里映着星光。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调侃,还有几分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被她压得很深的悸动。
“玹攸。”她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从容,“你是不是觉得,带我来这么一个漂亮地方,再让你的树给我手腕上缠一道银丝,我就会感动得扑进你怀里哭?”
玹攸闻言,眉梢一挑,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那你会吗?”
“不会。”千宿干脆利落地答了两个字,然后转身往树干的另一侧走去,边走边道,“不过这个地方确实不错,我勉强收下了。以后若是心情不好,就来这里坐坐,你不许拦我。”
玹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极光的光辉落在她月白色的长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她走得从容不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和方才在河边那个浑身紧绷的人判若两人。
但玹攸知道,她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无所谓。她手腕上那道光纹还在微微发亮,那是神识之境认可她的证明。
若是她心里真的毫无波澜,这棵树不会接纳她。
他迈步跟了上去,走到她身后,伸手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千宿的脚步顿住了。
玹攸的下巴抵在她肩窝处,气息落在她颈侧,带着微微的热度。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做什么?”
“千宿。”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叫了她的名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低沉的近乎呢喃的质感,“你在河边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很心疼。”
千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需要旁人安慰,也知道你从来都是自己扛。从小到大,你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从不依赖任何人。”玹攸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她更牢地圈在怀里,“你越是如此,我便越是放不下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平静。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方才问我安的什么心。”玹攸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声音压得极低,“我安的就是这个心。我想让你知道,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不需要一个人扛。你的神识之境是你的,我的神识之境也是你的。你若是累了,倦了,不想在人前撑着那副刀枪不入的模样了,就到这里来。这里只有我,也只有你能来。”
千宿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湖面,带起一阵细碎的涟漪。星树的光丝在风里轻轻摇晃,无数光点明明灭灭,像是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棵树,这一片湖,这两个人。
“玹攸。”
“嗯。”
“过段时间,有些话我会告诉你。”
她终于肯开口了。
玹攸闻言,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千宿的后背传递过去,震得她脊背微微发麻。
他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转而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扫到她的唇,再从她的唇回到她的眼睛。
极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深深浅浅的光影,他的瞳色本就偏浅,此刻映着那些流动的光芒,像是两块琥珀里封着星河。
千宿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不容错辨的认真,心里有一块被她冰封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
有什么温热的,柔软的,被她压在层层寒冰之下的情绪从那道缝里渗了出来,丝丝缕缕的,酸酸涨涨的,让她喉咙有些发紧。
从六岁那年冬天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她只是抬起手,手指轻轻抵在玹攸的胸口,感受着他衣料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节奏分明,像是在告诉她,这个人是活生生的,是真实的,是站在她面前的。
“你说的。”她抬起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认真,“往后你的神识之境归我。不许反悔,不许收回去。”
玹攸笑了,笑得眉眼舒展,整张脸在极光底下显得愈发好看。
他抬手覆住她抵在自己胸口的手,将她整只手包裹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绝不反悔。不过……”他的拇指停在她手背上,不再摩挲,而是微微用力按了一下,“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千宿挑了挑眉:“什么事?”
“淮临。”玹攸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千宿跟他相处了这么久,太了解他了。他越是装作漫不经心,心里便越是在意。
“淮临怎么了?”她故意问道。
玹攸垂着眼看她,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的眼底幽沉沉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汹涌。
“你跟他,走得太近。”他的手指从她手背上移开,转而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大不小,既不会让她疼,又让她无法轻易挣开,“在客栈用饭时,你们说了好一阵子的话。去客栈的路上,你们也走在一起。再往前,在渡口的时候,你们也是并肩而行。”
他一桩一桩地数着,语气平稳,像是在念一份清单,可每一个字里都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他自己大概不觉得,千宿却听得清清楚楚。
千宿被他捏着下巴,倒也不恼,反而微微扬起脸,迎着他的目光,似笑非笑地道:“淮临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路同行,说几句话,走几步路,有什么不妥?玹公子好大的醋劲。”
玹攸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被她戳穿了心思,倒也懒得再装了。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松开,转而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五指穿过她的发丝,微微收紧,迫使她更近地贴向自己。
“我就是醋劲大。”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呼吸交融在一处,分不清彼此,“你一路上对谁都有说有笑,唯独对我忽冷忽热。在渡口的时候你宁可跟淮临说话也不看我一眼,在客栈用饭的时候你坐在我对面却从头到尾不跟我讲话。千宿,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不会生气?”
他脾气好……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哑,到了最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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