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河边,望着那片平静的水面出神。母亲河,这条河里沉睡着一位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心甘情愿承受蚀骨之痛,永世不得解脱。
值不值得呢?那位沈娘子跳下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希望儿子从此洗心革面好好做人,还是仅仅因为她是母亲,所以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身后突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窸窸窣窣的。她没有回头,单凭那脚步声的节奏和轻重,她已经知道来的是谁。
玹攸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没有立刻上前,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柳枝在风里摇晃,月光从缝隙间筛下来,落在千宿的肩头和发顶,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身被一条素色的带子束得纤细,袖口在夜风里微微翻卷。
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很好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水边的剑,可玹攸总觉得那柄剑的刃口是向着她自己的。
他看了她许久,才慢慢走上前去,与她并肩站在柳树下,中间隔了约莫两尺的距离。
河水在他们脚下不紧不慢地淌过,发出细碎而绵延的声响。
玹攸没有侧头看她,目光落在水面上,轻声道:“可否与我说说,你的父母……去了何处?”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从最初认识千宿的时候就隐约生出了疑惑。
千宿从不在人前提及父母,偶尔说到旁人家事时她会微微走神,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
千韵偶尔还会念叨想家想爹娘,可千宿从来没有。
今夜慕青讲那个故事的时候,玹攸一直在暗中留意千宿的神情。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他与千宿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她端着茶杯时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位一路上沉稳从容仿佛什么都能扛得住的女子,心里头藏着的事,也许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沉重。
方才在客栈门口,他看见千宿一个人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背影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孤寂。
他没多想,跟掌柜要了一盏灯笼,远远地缀在她后面,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迹,千宿的修为远在他之上,怕是早就发现他了,只是不曾点破。
此刻他站在她身边,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问完之后便安安静静地等着,并不催促。
柳枝拂过水面,带起一圈圈浅浅的涟漪,月光被搅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搅碎。
千宿沉默了很久。
久到玹攸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把话题岔开才不那么尴尬。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冗长的寂静,可话还没出口,千宿终于开口了。
“我娘。”她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死在我六岁那年的冬天。”
千宿的目光落在水面遥远的某一点上,声音不急不缓地流淌开来。
“我娘姓顾,单名一个蘅字,蘅芜的蘅。她出身天衡山顾氏,是那一辈里天资最高的一个。十五岁结丹,二十岁化神,放眼整个族地,同时代的年轻弟子里没几个人能望其项背。族中长老都说她是顾氏百年难遇的奇才,将来极有可能问鼎大乘。”
“我听族里的老人说,我娘年轻的时候是整个天衡山最好看的女子。不是那种明艳张扬的漂亮,是那种清冷的、像月下白梅一样的好看,站在人群里不声不响,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落到她身上。”
“她性子也傲,不搭理人,同门的师兄师弟们想尽了法子接近她,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长老们给她物色了好几门亲事,都是各大家族的嫡系子弟,随便挑一个都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姻缘,她全都拒了,说自己不打算嫁人。”
千宿说到这里,轻笑了下。
“后来她遇见了我父亲。”
“那次是下山历练,在北荒的雪原上,她独自一人深入妖兽巢穴,斩杀了一头修行千年的雪蛟。那场大战打了一天一夜,她浑身是伤,灵力耗尽,从半空中跌落下来,是我爹接住了她。”
“后来的事情,长辈们讲给我听的时候总是含糊其辞,大约是不太愿意细说。我只知道我娘那样的性子,一旦认定了一个人,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仙都的长老们自然是不同意的,一个是仙都的继承人,一个是名不见经传的散修,门不当户不对,如何能成?可顾蘅是谁?她打小就没听过谁的话。族里不同意,她便不回族里。”
“长老们断了她的灵石供给,她便自己猎妖兽换灵石。宗门撤了她的供奉,她便带着一柄剑走遍九州,什么危险的秘境都敢闯,什么厉害的对头都敢打。她用自己的实力告诉所有人,她顾蘅不需要靠任何人,她选的路自己走,跪着也要走完。”
玹攸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
“后来呢?”他轻声问。
千宿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后来,她还是嫁给了我父亲。没有人知道那场婚事是怎么成的,只知道有一年中秋,我娘忽然回了天衡山,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三天之后她出来,膝盖肿得走不了路,但族里的长老们终于松了口。没有人知道她答应了什么条件,付出了什么代价。她不说,我爹问她她也不说,只笑着说没事,以后的日子会好的。”
“再后来就有了我。”
“我出生那晚下了很大的雪。我父亲说,我娘抱着我刚出生的我,喜极而泣。她对我父亲说,她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两件事,一是嫁给了他,二是生下了我。”
“她给我取名千宿,宿是星宿的宿,因为她生我的那晚天降流星,漫天的星子像下雨一样划过夜空,整个天衡山都笼罩在星光里,漂亮极了。”
“我六岁之前的日子,过得很好。我父亲母亲带着我住在天衡山脚下的一座小院里,院子不大,种了一棵桂花树,一到秋天满院子都是甜的。”
“我父亲会做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给我玩,木头削的小鸟、草编的蚂蚱,还有一个会自己走路的竹马。我母亲教我认字、背口诀、打坐练气,她对我很严厉,教我运功的时候错了就打手心,打完又舍不得,晚上偷偷来我房里给我上药,以为我睡着了不知道。”
“其实我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千宿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积蓄力气。
河水的流淌声填满了这段沉默。
“六岁那年冬天,腊月二十九,马上就要过年了。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早上我娘给我穿了一件新做的红色夹袄,领口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是我娘亲手绣的。她说红色的喜庆,过年穿正好。”
“我高兴得满院子跑,我父亲在门口贴春联,我抱着他的腿不撒手,非要他把我举起来挂横批。我母亲站在廊下看着我们笑,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热气糊住了她的半张脸。”
千宿深吸了一口气,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凉意灌进她的肺里,让她清醒了几分。她再开口时,声音又恢复到了那种平静。
“那天夜里,我们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是天衡山顾氏的人。不是来拜年的。”
“顾氏一族与仙都早年有隔阂,死在仙都手中的顾氏子弟不计其数,两边的血仇累积了上百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而我父亲身体里流着仙都的血。在顾氏族人眼中,他们顾家的嫡女嫁给仙都的人,这是奇耻大辱,是叛族之罪。他们忍了六年,终于还是来了。”
“他们说要杀了我父亲,我母亲挡在我父亲身前,拔出剑来对着那些她曾经唤作叔伯兄弟的人,说谁敢动我夫君,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动手的是顾氏当时的执法长老,论辈分我娘该叫他一声三叔公。他的修为在我娘之上,那一掌打得极重,我娘硬生生接了下来。我爹被灵力震飞出去,撞在墙上,吐了一大口血,当场就昏了过去。我吓得大哭,跑过去抱住我娘的腰,喊着娘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千宿说到这里,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那个三叔公,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他忽然变了脸色,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他说这孩子身上有妖气。”
“我自出生起身上就带着一丝奇怪的灵力,极其微弱,若不刻意探查根本发现不了。可那个执法长老是何等的修为,他只消一眼,就看穿了。”
“他说,顾氏血脉不容玷污,这孩子既然身怀妖气,便是隐患,必须一并处置。我母亲听了这话,疯了一样地挡在我面前,手里的剑尖对着那个她从小叫三叔公的老人,说,想动我的女儿,除非我死。”
“她没有死。”
“他们没有杀她。他们用了禁术,在她身上落了一道蚀骨噬魂咒。”
“那是一种极为阴毒的咒术,中了咒的人全身经脉会一寸一寸地碎裂,骨头像被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噬,魂魄被一点一点地撕裂蚕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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