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大家发现河水的颜色变了,变得透亮透亮的,而沈家那小子昏倒在河岸上,醒来之后妖鬼的气息干干净净地消失了,他娘却再也没有上来。”


    “后来有打鱼的在水底隐约看见过一个人影,穿着红衣裳,安安静静地躺在河底,像睡着了一样。可只要有人想靠近,那人影就散成一片粼粼的光,怎么也抓不住。从那以后,这条河就叫母亲河了。”


    “镇子上的人说,沈娘子的魂魄一直在河里守着,护佑着这一方的水土,但凡有妖邪靠近,她都会替人挡一挡。所以这条河常年风平浪静,再凶的风刮到这里也软了,再急的水流到这里也缓了。只是不知今日为何会如此。”


    慕青讲完,夹了口菜。


    一桌子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人说话。


    淮临端着茶杯送到唇边的茶水晃了一下,漾出几圈浅浅的涟漪。他垂着眼帘,神色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被父亲那些话刺得满心烦躁,一路上都没怎么开口,此刻听到这样一个母亲为儿子不惜粉身碎骨的故事,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闷闷地撞了一下,说不清是酸还是涩。


    松玉坐在他对面,手里的馒头掰了一半却迟迟没有放进嘴里。他从小就没见过父母,记事起便跟着师父在山上长大,师父待他极好,可那终究不是爹娘。


    他听过旁人提起父母时的语气,有撒娇的、有埋怨的、有思念的,唯独他没有。


    他不知道有娘亲是什么滋味,不知道被父亲训斥又是什么滋味,这些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像别人手中捧着的一碗热汤,他只远远看着那一缕热气,永远不知道喝下去是暖的还是烫的。


    此刻听慕青讲沈娘子的故事,他眼神复杂,既觉得羡慕,那沈家小子再不成器,好歹有个娘愿意为他不要命,又觉得茫然,原来母亲可以做到这个地步,那自己的父母呢?他们又是什么样的人?有没有哪怕一刻,也曾这样不顾一切地想过他?


    玹攸坐在靠墙的位置,一整个晚上都没怎么动筷子,面前的饭碗还是满的。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的边沿,慕青的故事一字不漏地落进耳朵里,却像是在他心里翻起了另一层波澜。


    昨夜辰彦同他说了那些话,母亲这个称呼对他而言,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他想起辰彦说起母亲时眼底的隐痛,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玉娘垂着眸,一只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捻着衣袖的边缘,捻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捻上。


    慕青故事里的沈娘子穿了一身嫁衣跳下河,她的母亲没有嫁衣,只有一身旧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


    那年她七岁,娘病得很重,咳出的血染红了半条帕子,父亲不给请大夫,说没钱,转手却去镇上打了酒。


    她跪在父亲脚边哭着求,被一脚踢开,磕在桌腿上,额头肿了半个月。


    后来母亲走了,在一个下雨的夜里安安静静地没了气息,她在旁边守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父亲才发现,把人草草裹了卷破席子埋在后山,连个像样的坟头都没有。


    玉娘后来时常想,娘活着的时候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死后连个名字都没留下,逢年过节也没人烧一炷香。


    千韵年纪最小,心思也最浅,听完故事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好想我爹娘啊!早知道我就不跟出来了,在家陪陪他们多好。”


    他说这话时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叹着气。


    他这话刚说完,肩膀就被人轻轻拍了拍。淮夙坐在他旁边,侧过身来,瞧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正经八百的劝慰:“男子汉大丈夫,出来闯荡本就是应当的,总要学会自强自立才是。若是一辈子窝在爹娘身边当个奶娃娃,将来怎么顶天立地?你爹娘送你出来,也是盼着你能成器。”


    千韵偏过头去瞧淮夙,烛光底下这姑娘的眉眼生得实在好看,杏眼弯弯的带着几分英气,鼻梁挺秀,下巴尖尖的,脸颊被炭火烘得透出淡淡的粉色,像三月枝头刚绽的桃花。


    她说话时微微扬着下巴,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却因为年纪不大,瞧着反而格外可爱。


    千韵看着看着就把想家的事忘了一半,眼睛亮了起来,凑近了跟她说话:“淮姑娘你说的有道理,可是你真的不想家吗?你爹娘不会担心你吗?”


    淮夙被他这么一问,随即笑道:“我天天赖在父母身边很少出门,这次是为了哥哥。”


    千韵又往她跟前凑了凑,叽叽喳喳地追问起她家里的情况,淮夙倒也热情,一一答了。两个人凑在一处,一个活泼一个爽利,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倒把桌上沉闷的气氛冲淡了几分。


    千宿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边,手垂在膝上。


    慕青讲沈娘子跳河的那一瞬,她端茶的动作停了一停,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只是茶水入了口却不知是什么味道。


    她面色平静,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河面上。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一个有风的晚上,风比今夜大得多,吹得窗棂哐哐作响。


    屋里的烛火被风扑灭了,没有人去点,黑暗里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地上碎了一只青瓷碗,药汁洒了一地,和血混在一起。


    她手里攥着一个布缝的小娃娃,娃娃的肚子里塞了朱砂和符纸,是娘亲一针一线缝给她的护身符。


    可那娃娃身上沾了血,温热的,黏腻的,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她低头去看,布娃娃的脸被染红了一半,绣上去的眼睛弯弯的,嘴巴弯弯的,还在冲她笑,可那笑容泡在血里,怎么看都像在哭。


    她听见娘亲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千宿……乖……不怕……”


    她不记得自己哭了没有。也许哭了,也许没哭。她只记得自己跪在地上,膝盖压着碎瓷片,不觉得疼。


    她拼命想捂住那不断涌出来的血,可是捂不住,怎么都捂不住。血从她的指缝里溢出来,是热的,后来慢慢变凉,凉得她双手发麻。


    娘亲的手落在她头顶,那手掌也是凉的,轻飘飘的。娘亲用最后的力气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她凑近了去听,娘亲的嘴唇翕动着,气息微弱地拂过她的耳廓。


    “……好好的……”


    然后那只手就滑了下去,落在她肩上,再滑到地上,发出一声响。


    她跪在那里,周围一片漆黑,风在外头没完没了地刮。她怀里抱着那个沾血的布娃娃,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夜,直到天亮。


    后来有人来了,脚步声纷乱杂沓,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搬东西,有人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擦她手上的血,那血干涸了,结成暗褐色的痂,洗了好几盆水才洗干净。


    可是有些东西洗不掉。


    她永远记得那个触感,温热的血液慢慢变凉的过程,像一个人的生命从指缝间一点一点流逝,她抓不住,什么都抓不住。


    她那时候太小了,小到什么都不懂,小到以为只要把血捂热了娘亲就能回来。


    后来她长大了,知道了许多事。知道了娘亲为什么死,知道了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知道了娘亲做的每一个选择。


    她越是明白,心里那一块地方就越是沉甸甸地往下坠,像河底压着的一块石头,水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底下是万年不化的寒冰。


    千宿从回忆里抽身出来时,桌上的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淮夙和千韵还在叽叽咕咕地说着话,千韵不知说了什么逗得淮夙忍俊不禁,抬手敲了他脑门一下。


    玉娘已经收拾好了情绪,重新端起碗来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松玉和玹攸各自沉默着,淮临依旧抱着茶杯不撒手,像是在那一杯茶里品出了什么旁人尝不出的滋味。


    千宿起身招呼掌柜的安排客房。掌柜的连连点头,说后院有几间上房,都是打扫干净的,被褥新换的,还熏了艾草驱虫。


    千宿要了五间房,几个人分了分,千宿和秋灵一间,淮夙和玉娘单独一间,松玉和千韵挤一间,玹攸和淮临各一间。


    众人各自散了,提灯的提灯,打哈欠的打哈欠,往后院去了。


    千宿独自一人出了客栈的门。


    夜已经深了,镇子上的人家都熄了灯,只有河岸边零零星星几盏渔火还亮着,远远望去像是落在水面的星子。


    月光不算亮,被云层遮了一半,剩下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淡淡地铺在河面上,河水变成了一种温润的灰蓝色。


    千宿沿着河岸慢慢地走,脚下的石子路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微微发滑。她在一棵老柳树下停住了脚步,柳枝垂在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像一双双温柔的手在抚摸着河水。


    风吹动她的发丝,几缕碎发被撩到脸颊上,她没有抬手去拨。河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清润味道,还有一些极淡极淡的花香,不知是从岸上飘来的还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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