玹攸拔剑出鞘,剑锋在阴沉的天色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磅礴的剑气自他身上轰然爆发,在他身后凝成了一道巨大的剑影。


    那剑影通体漆黑,边缘却泛着金色的光焰,剑身之上流转着帝陵一族独有的苍茫气息,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污浊。


    他一剑劈下。


    剑气与邪气凝成的利爪在半空中轰然相撞,迸发出的冲击波将周围数百丈内的树木尽数拦腰折断。


    墨绿色的邪气被剑气斩得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细碎的气流四散飘飞,可那些气流并没有消散,而是在半空中重新聚拢,再次凝成了更多、更密集的攻击。


    “这样不行。”淮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虽然重伤未愈,可目光依旧锐利,“这邪物已经和河水融为一体了,单靠蛮力斩不干净。需要同时激活七道弯的镇水石,将整条河的邪气分割开来,各个击破。”


    他说话间,右手一翻,一道白色的灵光自他掌心射出,落在第一道弯的镇水石上。


    石碑上的符文在金光与白光的双重激发下彻底苏醒过来,所有的符文同时绽放出夺目的光华,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从石碑顶端冲天而起,直直射入头顶的乌云之中。


    天空中,厚重的乌云被光柱撕裂了一个口子,金色的光芒从裂隙中倾泻而下,洒落在翻涌的河面上。


    河水中的邪气在金光触及的瞬间便发出嗤嗤的声响,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般,大片大片的邪气在金光照耀下迅速蒸发消散。


    “继续!第二道弯!”千宿低喝一声,身形已朝上游疾掠而去。


    数道身影在狂风暴雨中疾驰,沿着蜿蜒的河道一路向上,每到一处河湾便激活一块镇水石。


    一道又一道的金色光柱从河道的不同位置冲天而起,将头顶那层厚重的乌云撕开了七道口子。


    金色的光芒从云层的裂隙中倾泻而下,如同七根通天的金色巨柱,贯穿天地,将整条河流笼罩在辉煌的神光之中。


    河中的邪气在七重金光的夹击之下疯狂地挣扎翻涌。


    水面炸开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漩涡,墨绿色的邪气从河底深处被金光逼了出来,在空中凝成了一个巨大而狰狞的虚影。


    那虚影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由无数张扭曲面孔拼凑而成的怪物,张开巨口发出无声的咆哮,震得方圆数十里内的大地都在颤抖。


    千宿立在半空之中,衣袂与长发被狂风吹得猎猎飞扬,她双手在胸前结成了一个极为繁复的印诀。


    随着印诀完成,她周身迸发出了一层又一层的金色光环,那些光环不断扩散,与七道镇水石的金光交相呼应,在半空中织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金色巨网。


    巨网缓缓落下。


    邪气凝成的虚影在巨网的压制下疯狂挣扎嘶吼,每挣扎一下,便有大量的邪气从它身上剥离出来,在金光的灼烧下化为虚无。


    它试图重新逃回河底,可七道镇水石的金光早已将河道分割成了七段,每一段都被牢牢锁定,邪气无处可逃。


    “落。”千宿口中吐出一个字。


    金色巨网猛然收拢,将那团邪气虚影整个裹住,然后轰然压下。


    刺目的金光在河面上炸开,将整片天空都映成了炽烈的金色。


    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河水被炸起数十丈高的巨浪,又在金光中被蒸腾成了漫天的水雾。


    金光渐渐散去。


    天空中的乌云开始一丝一丝消散,七道金色光柱依旧矗立在河道之上,只是光芒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像在温柔地守护着这片刚刚经历过劫难的土地。


    河水不再翻涌,那股浓郁呛人的邪气也消散殆尽,浑浊的水面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泛着金光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荡开。


    暴雨不知何时停了。


    一道彩虹横跨在河谷之上,从第一道弯一直延伸到第七道弯,赤橙黄绿青蓝紫,在渐渐透出云层的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彩虹之下,是满目疮痍的农田与村庄,可那些幸存的百姓已经停止了哭泣,他们站在高地上,望着那道彩虹,望着那条被金光守护的母亲河,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


    千宿缓缓落在第一道弯的镇水石旁,脚尖点地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方才那一番大规模施法,对她的消耗极大,再加上旧伤未愈,她的脸色比来时更苍白了几分。


    玹攸落在她身侧,一言不发地抬手,又一次将灵力渡入她的经脉之中。


    千宿偏头看了他一眼,终是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我没那么娇弱。”


    玹攸的动作顿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收回手,只是吐出两个字:“知道。”


    然后继续渡灵力。


    千宿:“……”


    远处,淮夙站在高地上,望着彩虹下那两个人影,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玉娘,压低声音道:“你瞧你瞧,那个人又贴上去了。”


    玉娘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秋灵站在一旁,望着渐渐放晴的天空和恢复了平静的河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一趟归禹之行,才刚到边界就闹出这么大动静,后面还不知有什么在等着。”


    她这话说得无心,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 93 章 母亲。


    千宿一行人赶到客栈时, 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客栈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见这一行五六个人风尘仆仆地进门,忙不迭地迎上来, 招呼伙计去后院牵马喂草,又亲自引着他们往大堂里走。


    大堂不算宽敞, 摆了五六张方桌, 靠墙的炭火烧得正旺, 驱散了夜里的凉意。


    千宿选了角落靠窗的位置, 一张八仙桌围了满满一圈。伙计手脚麻利, 先端上热茶和几碟子点心,又报了菜名, 淮夙随口点了几样家常菜, 什么酱牛肉、蒸鲈鱼、酸笋老鸭汤, 外加几屉热腾腾的馒头。


    等菜的工夫, 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玉娘拿帕子擦着面前的碗筷, 玹攸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淮临独自坐在桌角的位置,端着一杯茶不声不响地喝着,目光微微低垂, 像是有什么心事压在眉间。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 热气在烛光里袅袅升腾。


    慕青夹了一筷子酱牛肉, 忽地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指了指窗外那条河的方向, 道:“说起那条母亲河,很多年前这镇上有一户姓沈的人家,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沈娘子年轻守寡, 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儿子拉扯大,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给人浆洗衣裳、绣花、帮厨,甚至去码头扛过货。她生得好看,也有人上门提亲,她怕儿子受委屈,一个都没答应,硬是靠自己一双手撑起了一个家。”


    “偏偏那沈家小子长大之后,不学好。十五六岁的年纪,不知怎么结识了山里头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就是那种尚未成气候的妖鬼,专门诱哄心志不坚的年轻人,许诺给他们本事、财帛,让他们替自己办事。沈家小子鬼迷心窍,跟着那些东西学了些歪门邪道的术法,帮他们引诱过往的旅人,带进山里献给妖鬼吞噬。”


    千韵听到这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声嘀咕道:“这也太不是东西了吧。”


    慕青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沈娘子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儿子身上沾染了妖鬼的气息,性情大变,从前那个虽然调皮但心地不坏的孩子,变得阴沉沉的,看人时眼睛里像蒙了一层灰雾,冷冰冰的不像个活人。”


    “沈娘子又急又痛,跑遍了十里八乡的庙宇道观,磕了多少头、烧了多少香,求了多少仙师道长,可人家一看那孩子的情况,都说妖鬼已入骨髓,没救了,劝她趁早断了念想,免得自己也受牵连。”


    “沈娘子不肯。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是她一个人风里雨里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她跪在那些仙师面前,额头磕出血来,说只要能救我儿子,拿我的命换都行。可没有人愿意帮她。”


    饭桌上安静了下来。


    “后来呢?”玉娘轻声问。


    慕青叹了口气,声音也沉了下去:“后来沈娘子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一个古法,说是至亲之人的血骨,可以涤荡妖鬼留在人身上的污秽印记。但那法子有个条件,施法的人必须心甘情愿地承受蚀骨之痛,跳入河中,以自身为祭,化作河水的一部分。”


    “从此她的魂魄会永远留在河里,日日夜夜承受水流的冲刷,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都像被刀刮过一样疼,永世不得解脱。只有这样,才能替她的孩子洗清罪孽,换来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她真的跳了?”千韵瞪圆了眼睛。


    “跳了。”慕青点了点头,“那天夜里,沈娘子穿了一身她出嫁时缝的红衣裳,那衣裳压在箱底二十年了,料子都褪了色。她一个人走到河边,据住在河岸边的渔户说,那晚听见有人在河边唱了一夜的歌,是当地哄娃娃睡觉的小调,调子轻悠悠的,带着哭腔。”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