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淮励终究还是没能劝动自己的儿子。
千宿望向淮临,看着他站在那里,单薄而倔强。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跟上吧,路上注意安全。”
淮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一行人正准备动身,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淮夙从院子里一路小跑出来,她跑到淮临身边,一把挽住兄长的胳膊,道:“我要陪着哥哥。”
淮临皱了皱眉,低头看着自己这个任性的妹妹,声音难得带了几分严厉:“你回去。”
“我不!”淮夙鼓起腮帮子,把脸别到一边,一副“你说什么我都不听”的模样,“你伤成这样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我偏要去。”
淮临眉头皱得更深了,正欲再说什么,淮夙忽然换了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抱着他的胳膊摇了摇,声音软了下来:“哥哥!你就让我跟着嘛,我保证不添乱,保证听你的话,好不好?”
淮临被她摇得伤口隐隐作痛,又见她这副撒娇耍赖的模样,到底还是拿她没办法,无奈地叹了口气,算是默许了。
淮夙顿时眉开眼笑,松开兄长的胳膊,欢欢喜喜地挤进了队伍里。
千宿收回目光,抬手划出一道空间术。
她一步迈进去,玹攸紧随其后。
其他人正要跟上去,玹攸却忽然伸手一划,将后面的人尽数挡在了外头。
淮夙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道:“他他他,他把我们关在外头了?”
玉娘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抬手自己划开了一道新的空间术:“人家两个人有话要说,你们凑什么热闹。走这边。”
空间术里,四壁是流转的淡金色光幕,脚下踩着的是虚空凝成的透明路径,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千宿和玹攸并肩站在流光之中。
通道不算狭窄,却也并不宽敞,两个人并行,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
千宿能清晰地感觉到从玹攸身上传来的温度,那种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干净而冷冽。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在流光中蔓延开来,渐渐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让人有些不自在的氛围。
千宿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可心跳却不知为何快了几分。她想起昨夜淮夙问她的话:“那仙主有喜欢的人了吗?”
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那个答案她不知如何说。
玹攸站在她身侧,与她保持着恰好一臂的距离。他没有看她,可全部的注意力却都落在她身上。
“你昨夜在树上守了一夜?”千宿问。
玹攸沉默了一瞬,只吐出一个字:“嗯。”
“下次不用这样。”千宿说。
玹攸没有接话,将空间术的速度微微放慢了些,像想让这段路程变得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千宿也没有再说话,这人,好像还在吃淮临的醋,尤其是淮临没有回尧都,又跟了过来。
她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的流光,想起昨夜那个吻,心跳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砰砰砰,一下一下,敲得她自己都有些心烦意乱。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目的地。
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湿润气息和草木的清香。
千宿深深吸了一口气,玹攸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深深地看着她。
其余几人也先后从另一条空间通道出来。淮夙一边出来一边嘟囔着什么,听不真切,但看她的表情,大约还是在抱怨玹攸方才“关门”的举动。
千宿定了定神,环顾四周。
他们落在归禹边界的一处山丘上,脚下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远处山峦叠嶂,云雾缭绕。
这本该是一片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可此刻的天空却是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汽,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暴雨将至。
千宿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越过山丘,望向山脚下那片广袤的河谷地带。
那里原本是一片片农田与村庄,此刻却已经变成了一片泽国。
河水暴涨,浑浊的洪水漫过堤岸,裹挟着泥沙与断木,咆哮着冲向两岸的村庄。
远远便能听见水声轰鸣,夹杂着隐约的哭喊与牲畜的嘶鸣,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凄厉。
“这雨下得不对。”慕青站在千宿身边,望着山下的洪水,面色凝重。他是归禹人,对这片土地再熟悉不过,“归禹这个时节不该有这么大的雨,而且这水……”
他话还没说完,千宿已经感觉到了。
那翻涌的河水里,有一股邪气。
浓郁的、阴冷的邪气,正随着河水的翻涌一波一波往外扩散。那气息极重,重到千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不止是暴雨。”千宿沉声道,目光紧紧锁住山脚下那片翻涌的河水,“这水里有东西。”
话音刚落,河面上忽然炸开了一道巨大的水柱。
那水柱粗如百年古树的树干,裹挟着墨绿色的邪气冲天而起,直直窜上数十丈的高空,然后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水珠四散飞溅。
水珠砸落在村庄的屋顶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瓦片和茅草瞬间便被灼出了一个个窟窿。
紧接着,河面上又炸开了第二道、第三道水柱。整条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疯狂搅动,河水翻涌得愈发剧烈,浪头一个高过一个,拍打在堤岸上,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堤坝冲得七零八落。
洪水裹挟着泥沙咆哮而下,吞没了大片农田,眼看着就要漫进村庄的中心地带。
河水的颜色也在变化。原本浑浊的土黄色中渐渐渗出了一缕缕墨绿色的邪气,那些邪气在水面下翻腾游走。
“救人!”千宿当机立断,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朝山下的村庄掠去,“先把百姓转移到高处!”
其余几人紧随其后,数道流光划破阴沉的天幕,朝那片被洪水围困的村庄疾驰而去。
靠近河谷之后,那股邪气愈发浓烈了。河水翻涌的声音震耳欲聋,大地在洪水与邪气的双重冲击下微微颤抖。
河面上,墨绿色的邪气正在凝滞,像一层厚厚的油膜覆盖在水面上。
千宿落在村庄外的一处高地上,衣袂在狂风中猎猎翻飞。她双手迅速结印,指尖凝出一道耀目的金色光芒,那光芒迎风而长,转瞬间便化作了一道巨大的金色屏障,横亘在洪水与村庄之间。
洪水撞上金色屏障,发出轰然巨响,溅起的浪花足有数丈之高。屏障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光芒闪烁不定,却终究稳稳地挡住了洪水的去路。
“这水里的邪气太重了!”秋灵落在千宿身侧,双手结印,将自己的灵力注入那道金色屏障之中,“单凭我们几个人,压制不了多久!”
慕青紧跟着落地,他是归禹人,对这里的山川地势了如指掌。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河谷的地形,对千宿喊道:“仙主,这条河是归禹的母亲河,沿途有七道弯,每一道弯处都有古时先人留下的镇水石!若能激活那些镇水石,或许能借地势之力压制邪气!”
“带路!”千宿没有废话。
慕青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朝上游掠去。千宿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协助百姓转移的淮夙和玉娘,又看了一眼紧随在自己身后的玹攸,沉声道:“秋灵、千韵、松玉守住这道屏障,护住百姓。玹攸、淮临随我上去。”
淮临的脸色依旧苍白,他无声地点了点头,手中已暗暗捏了一道诀,白色的灵光在他指尖流转,蓄势待发。
几人跟在慕青身后,沿着河岸朝上游疾掠。脚下是被洪水冲得面目全非的农田,浑浊的泥水淹没了大片大片的庄稼,树木被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泞之中。
越往上游走,河水的颜色就越发诡异,墨绿色的邪气从河底翻涌上来,像一锅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第一道弯到了。
河湾处果然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足有三丈之高,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只是此刻,那些符文暗淡无光,石身上爬满了墨绿色的邪气,像被一层腐臭的苔藓覆盖着。
“就是这里!”慕青喊道。
千宿双手结印,指尖的金光化作一道细细的光束,直直射向石碑顶端的符文核心。
金光没入石碑的瞬间,整块石碑猛然一震,那些被邪气覆盖的古老符文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迸发出灼灼夺目的金光。
可河中的邪物显然不甘心就此被压制。
河水轰然炸开,一道墨绿色的水柱冲天而起,水柱之中隐隐可见一只巨大的、由邪气与泥水凝成的利爪,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朝千宿当头拍下。
利爪还未落下,一道玄色的身影已经挡在了千宿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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