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 辰彦才转过头,看了玹攸一眼。他的目光在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悠悠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沉静与克制。


    “离开家中多日,忽然有些想家了。”


    他的语气很淡, 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字字句句落进夜风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重量。


    “想起我那断了一只手臂的父亲。”辰彦低下头,看着手中酒杯里微微晃动的酒液,月光倒映在酒面上,碎成一片银白,“想他日夜操劳着整个家族,还要照顾年幼的弟弟。也想我的母亲。”


    他提到母亲时,声音明显顿了顿,像在用力压下什么即将翻涌而出的情绪。


    “我的母亲很伟大。她能力极强,是当年帝陵公认的强者,十几岁便拥有了旁人终其一生也达不到的修为。她样貌出众,又极其善良,听父亲说,那时候想迎娶她的人很多,从帝陵的东境一直排到西境也排不完。”


    辰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容里却又藏着说不尽的苦涩。


    “父亲为了娶到母亲,下了极大的功夫。他不擅言辞,便用行动去证明,一年两年三年,日复一日地坚持,最后终于打动了她。二人成婚之后,日子过得美满极了,先是有了两个儿子。母亲对我们兄弟两个百般疼爱,疼得旁人都说她把孩子惯坏了。”


    “母亲做到了一碗水端得平平的,对两个儿子一般的好,一般的疼。母亲在我心目中,一直都很伟大,一直都是。可是后来……”


    “后来母亲生病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我感觉,天都塌了。母亲病中每天问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彦儿,找到你弟弟了吗?”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答不上来。因为那时候我找遍了全天下,却怎么也找不到他。母亲走的那天,我一直守在她身边,看着她朝门外望了一遍又一遍。我知道,她是在等那个心心念念的儿子回来。可是直到她闭上眼睛,也没有见到。”


    说到这里,辰彦沉默了很久。


    夜风凉凉地吹过来,吹得他鬓边的碎发微微拂动。他压抑着那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情绪,悲伤、愧疚、思念、遗憾,还有那份从未对人言说的无力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却更显沉重。


    “母亲走的时候,三弟还很小。失去母亲之后,他便不怎么说话了。母亲走后,我们的生活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那些变化来势汹汹,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曾经无数个夜里,我都是一个人坐着,从天黑坐到天亮,看着月亮落下去,太阳升起来。有很多事情我想不明白,可想不明白,还是得继续往前走。”


    他抬起眼,望向空中的明月,月光落进他眼底。


    “人一生下来就背负着责任。小时候是做子女的责任,长大后是做丈夫或做妻子的责任,老了又有了为人父母的责任。可往往做父母的,从来没有要求过自己的子女尽到什么责任,反倒是有些子女,一心想着要逃离那个家。”


    辰彦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与无奈。


    “我一样年轻,一样理解那种心情。我没有那种狂傲不羁的性子,但我却明白该怎样去尽一个做儿子的本分。我也希望有一天,我那离家出走的弟弟,也能够明白。”


    辰彦这个人,确实是个极优秀又极成熟的人。他的思想或许有些保守,行事做派也带着几分老派的规矩,可那正是一个能者该具备的品行。


    宽大的胸襟,深沉的包容,不急不躁的沉稳,才是真正能成大事的人该有的模样。


    夜里的风凉凉的,吹在身上很舒服,带着几分湿润的草木气息。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偏西了,银辉愈发清冷,将整座庭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影之中。


    玹攸不知何时已将杯中酒喝尽了。空了的酒杯被他握在手中,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他没有看辰彦,目光依旧望着远处,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波动,可他握着酒杯的手,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帝陵的那些过往,他依旧记不起来。关于父亲、母亲、兄长的记忆,只有些零碎的、不成形的光影。


    可是,他听懂了辰彦话里的埋怨。


    那埋怨不是恨,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的委屈与不解,是一个兄长对弟弟复杂情感之下最真实的流露。


    他怨他当年为何离开,怨他为何这么多年音信全无,怨他为何让母亲抱憾而终,也怨自己当年没能找到他。


    玹攸将酒杯放在身旁的石台上,站起身,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离开了。


    他的背影融进月色里,修长而孤绝。


    辰彦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没有出声挽留。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杯中还未动过的酒,月光在酒面上微微晃动,晃得他眼底的情绪也跟着起起伏伏。


    这一夜,本该是好好歇息的一夜。


    可谁都没有睡好。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刚放亮,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千宿起了身,刚推开门,便瞧见秋灵和慕青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两个人站在廊下,显然已经等了有好一会儿。慕青瞧见千宿出来,眼睛顿时亮了几分,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掩不住的激动。


    恶魂山的紫煞被除掉之后,慕青便跟着千宿一行人来到了仙都。他本是归禹人,自小在归禹长大,对那片土地有着极深的感情。


    此番听说千宿要去归禹为一位老者行落仙之术,他便坐不住了,一早央了秋灵带他过来,想着能随千宿一道回去看看。


    千宿听他说明来意,没有多犹豫,点头便应了。


    几人还没来得及迈出远门,便听头顶传来一阵枝叶轻响。一道身影从院墙外那棵高大的古树上翻身而下,衣袂破空,落地无声。


    是玹攸。


    他在树上守了整整一夜。


    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那张冷峻面容上挥之不去的疲惫之色。他眼眶下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衣袍上还沾着夜露打湿的痕迹,显然是一直没有离开过。


    他抬眼看过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千宿面上。那张脸比昨日更加苍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分明是重伤未愈又劳累过度的模样。


    玹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径直走上前,在千宿面前站定,抬起一只手,修长的五指虚虚悬在她肩头上方。


    下一瞬,一股温润而浑厚的灵力便从他掌心涌了出来,透过衣衫,缓缓渡入千宿的经脉之中。


    灵力温热,像春日里化了雪的山泉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柔和,一点一点沁入四肢百骸,将她体内那些隐隐作痛的暗伤轻轻包裹起来。


    千宿抬眼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


    玹攸也没有开口。


    秋灵站在一旁,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别过了脸,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慕青却没有秋灵那份眼力。他好奇地看看千宿,又看看玹攸,再看看千宿,眼珠子转来转去,满脸都写着“这是什么情况”的八卦神情。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被秋灵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一下,这才讪讪地闭了嘴,可依旧好奇。


    没一会儿,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玉娘从月门处转了进来,今日她一改往日那副慵懒随性的装扮,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束袖衣衫,长发高高束起,腰间系着一条深色革带,整个人瞧着英姿飒爽,与从前那个倚在花楼栏杆上媚眼如丝的玉娘判若两人。


    “行头都备好了,可以动身了。”玉娘走到近前,目光在千宿和玹攸之间扫了一下,伸手拢了拢被晨风吹散的碎发,语气爽利,“走吧。”


    几人说笑了几句,便一道往外走。穿过几重院落,走过蜿蜒的回廊,晨光越来越亮,将整座仙都笼在一片金灿灿的光辉之中。


    守门的侍从远远瞧见千宿一行人过来,忙不迭地打开了大门。


    门外的景象却让千宿微微停住了脚步。


    此刻,淮临正站在门外。


    他的脸色依旧差得很,苍白得近乎透明,双唇也还没有恢复血色。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袍,袍子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愈发衬出他伤势未愈的虚弱。


    可他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温润的眼睛看向千宿时,依旧是平日里那种不急不躁的柔和目光。


    他身旁站着千韵和松玉。千韵双臂环胸,一脸“我尽力了”的无奈表情,松玉则默默站在淮临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千宿脸上。


    “你醒了?”玉娘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与担忧,上下打量了淮临一番,“身体怎么样了?你这模样,能出门吗?”


    淮临微微弯了弯嘴角:“好多了,去归禹没问题。”


    千宿看向千韵,千韵耸了耸肩,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劝过了,不听,我也没办法。”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尧都君主一早已经回去了,走的时候气得不轻,脸都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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