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励站在榻边,垂手而立。这位在尧都说一不二的君主,此刻面对着自己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儿子,那张素来沉稳威严的脸上竟显出几分无措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跟我回尧都。”
不是商量的语气,却也不是命令。那声调里带着一个父亲最朴素也最笨拙的关切,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便只能把心意裹在这样一句硬邦邦的话里递出来。
淮临没有接话。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白纱的手臂上,那张温润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淮励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你伤成这样,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尧都有最好的医官,有最好的药池,回族里养伤,总比在外头颠沛来得强。”
淮临依旧不说话,他不摇头,也不点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在床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这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让人无力。
淮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这个打不得骂不得的儿子,胸口那股气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极力按捺着什么,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千宿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求助,带着无奈,还有几分怨怼。
“仙主。”淮励的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却愈发沉重,“你替老朽劝劝他。”
自己儿子管不了,只能靠别人来劝,作为一个父亲,已经无力到了极点。
千宿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转过身,面向榻上的淮临。淮临也在此时抬起眼来看她。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望着,烛光在他们之间跳跃闪烁,将彼此的面容都照得明明暗暗。
最终,谁都没有开口。
千宿也没有劝他,只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她认识了许多年的眼睛。
从第一世到如今,这双眼睛里的东西她见过太多次,温润、从容、坚定、隐忍,还有偶尔一闪而过的深不见底的落寞。
她了解这个人,了解他的脾气,了解他的心结,也了解他为什么不肯回尧都。
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旧事,那些他从不肯对人提起的伤痕,她都知晓。
正是因为知晓,她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他。
淮临望着千宿,同样一言不发。他看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旷,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沉到了眼底最深处,一丝波澜也不肯露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率先打破这份沉默。
淮励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了。
“淮临!”他连名带姓地喊了一声,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那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一下子全涌了出来,“你究竟要任性到什么时候?你是尧都的少主,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整个尧都上下多少双眼睛看着你,多少事等着你去做,你可曾想过半分?你整日里在外头奔波,不是这里受伤就是那里受伤,即便你对家里不管不顾,我也没有拦过你,可你总要有个限度。”
“为父年岁大了,膝下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不在身边,族中大小事务谁来料理?那些等着你拿主意的事,谁来替你做主?你难道要让我这把老骨头撑到撑不动了才算完吗?”
他的声音说到最后,已经带了几分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心痛的。那张素日里威严持重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一个父亲最无能为力的焦灼。
他不是一个惯于在旁人面前流露情绪的人,可今日,他实在是压不住了。
“你回去看看你母亲,她日日夜夜惦记你,头发都白了多少。你妹妹订婚你也不回来,族中祭典你也不露面,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淮励沉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千宿听完这番话,转过头,再次看向淮临。
淮临依旧沉默着,面色平静,只是搭在被面上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攥紧了。
千宿轻轻叹了口气,终是开口道:“淮临,你不然……回去一趟吧。”
自己的家,总是不回,也不是办法。
虽然他惦念的还是前世的那个家,可这个世界也同样有他的家。
淮临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去看千宿,只是垂着眼帘,盯着自己那只攥紧的手。
淮励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又气又急,正欲再说什么,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淮夙冲进来,带起一阵夜风,吹得烛火猛然一晃。她显然是听见了方才父亲那番话,眼圈还是红的,脸上一副又气又心疼的复杂神情。
她几步走到榻前,也不管什么礼数不礼数了,劈头就道:“哥哥,你到底在想什么?爹说得不对吗?你瞧瞧你自己现在的样子,浑身上下还有一块好地方吗?你就不能心疼心疼自己,也心疼心疼爹娘?”
“你知不知道娘在尧都天天念叨你,逢人就问淮临什么时候回来,问得旁人都替她心酸。你倒好,在外头拼死拼活的,连个音信都没有。上次我订婚你也不回去,我不恼你,可你总不能一直任性下去吧?”
淮夙说话向来噼里啪啦,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说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哽咽。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埋怨:“我知道你有你想做的事,也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可我们是你的家人啊。你就不能偶尔回来一趟,让我们看看你好好的模样吗?”
淮临听着妹妹这番连珠炮似的话,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眼,看了看淮夙,目光在她泛红的眼圈上停了一瞬,动了动唇,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屋里一时又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淮临身上,等着他开口,等着他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拒绝的话,一个敷衍的回应,都比这死寂要强。
可淮临就是不开口。
他像是把自己锁进了一个谁也进不去的壳子里,任凭外头的人如何敲打,都不肯露出半分。
千宿站在榻边,看着这样的淮临,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知道他不是故意要伤家人的心,也知道他不是不懂得父母的苦心。
他只是有太多的东西压在心底,压了太久太久,久到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说、去解释、去辩白,于是便只能用沉默来应对一切。
屋内的烛火明明灭灭,药炉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涩的药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夜风,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而在这间厢房外,不远处的庭院里,月色正好。
一棵老槐树伸展着虬结的枝干,枝叶繁茂,在月光下投出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树下立着一个人,身形颀长,一袭玄衣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只有腰间那两柄从不离身的长剑偶尔折射出一缕清冷的寒光。
玹攸远远地望着淮临那间厢房的窗子,望着那窗纸上映出的几个模糊人影,一动不动,像是站了很久。
屋里传出的声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隔着一段距离听不太真切,却也隐约能分辨出那是淮励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焦灼。
玹攸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树下,目光沉沉地望着那个方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夜风穿过树梢,吹得满树叶子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擦过他的肩头,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玹攸没有回头。
辰彦拎着一壶酒,慢悠悠地踱到他身侧站定,先是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那扇亮着烛火的窗子,然后又看了看玹攸那张在月光下冷得近乎不近人情的侧脸,嘴角微微一勾,将手中的酒壶往上提了提。
“夜色正好,喝一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 92 章 想起昨夜那
辰彦与玹攸并肩立在老槐树下, 月光从枝叶缝隙间筛落,碎银似的洒了他们一身。
这两个人身上都有一种极相似的东西,那是帝陵一族与生俱来的气质, 清冷而矜贵。
辰彦负手而立,衣袍被夜风轻轻拂动。从前他靠近玹攸时, 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特殊的气息, 可最近这段日子, 那种感觉却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独属于他们家族的气息。
现在他可以确定, 眼前这个人就是他的弟弟。
只是容貌似乎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可那双眼睛,那眉眼之间的神韵, 依旧那样好看。
他攒了许多许多话, 堵在胸口, 堆在喉间, 却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口。那些话太沉了,沉到任何语言都不足以承载。
玹攸接过他递来的那杯酒, 没有喝, 只是握在手里,微微仰头望向空中的明月。他什么也没有说,那张冷峻的侧脸在月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 任由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带着草木的清香与远处隐约的花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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