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掀开被子,露出淮临胸口处缠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不禁皱眉道:“竟然伤得这样重。仙主,我要为临儿疗伤,需要清净,不能有人打扰。”


    千宿颔首,没有多言,只对秋灵吩咐道:“守好院子,任何人不得靠近。”说完看向淮夙,“淮姑娘,随我来。”


    淮夙看了看榻上的哥哥,又看了看父亲,咬着唇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转身跟着千宿出了门。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的一切声响。


    千宿领着淮夙穿过回廊,夜风从庭院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客房里早已有人点上了灯,烛光透过纱罩,晕出一片柔和的光。千宿推门而入,侧身让淮夙先进,自己跟在后头,顺手将门关上。


    “坐吧。”千宿指了指靠窗的矮榻,自己也在对面的椅上坐了下来。


    淮夙却没坐。她站在屋子中央,烛光映在脸上,将她那副神情照得分明——那是一种混合了委屈、不满、担忧与别扭的复杂神色。


    千宿心里是明白的。


    淮夙这个姑娘,性子活泼开朗,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她其实很喜欢千宿,甚至可以说从小就崇拜她,每回见了面都恨不得黏在她身边,问东问西,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可这一回不一样。上回淮夙订婚,淮临这个做兄长的没有回去,甚至连个信都没有,更别说道贺了。


    淮夙心里委屈,她气哥哥,自然也气千宿。


    这份小心思,千宿岂会看不出来。


    她瞧着淮夙那张气鼓鼓的小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率先开了口,语气诚恳而温和:“淮姑娘,上回你订婚,我没能及时赶去道贺,实在对不住。”


    淮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去什么,早就黄了。”


    千宿有些惊讶。


    淮夙撇了撇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事,哼了一声道:“那小子气人得很,被我踹了。”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倒符合她一贯的性子。千宿听完,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好,面上神色略有些尴尬,只得默然不语。


    淮夙看了她一眼,大约是意识到方才的语气太过随便了些。面前这位毕竟是人人敬仰的仙都之主,不是什么可以随意耍性子的对象。


    她抿了抿唇,悄悄收敛了几分情绪,语气缓和了些许,只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千宿,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仙主。”淮夙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正经了不少,却依旧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直率劲儿,“你有打算与我哥哥成婚吗?”


    与她哥哥成婚?


    千宿握着茶杯的手不禁一顿。


    她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问得毫不拐弯抹角的姑娘,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她着实没想到淮夙会问得这样直白,直白到让她难得生出几分措手不及。


    淮夙却浑然不觉自己的问题有多惊人,依旧眼巴巴地望着她,等着一个答案。


    千宿在心中斟酌着措辞,想着这姑娘大约是误会了什么。她正欲开口解释,淮夙又抢先一步,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追问了一句:“我哥哥喜欢你,不知仙主对我哥哥,又是什么心思?”


    淮临喜欢她?


    千宿这回是真的怔住了。


    她看着淮夙那双写满了认真的眼睛,确认她不是在说笑,也不是在试探,而是当真这样认为的。


    千宿垂下眼帘,脑中浮现出淮临那张温润含笑的面孔。


    那个人待谁都和气。


    依她对淮临的了解,怎么可能。


    淮临看似温和好脾气,骨子里却自有一套极分明的界限。他待谁都好,也待谁都隔着一层防备。


    他跟在她身边这些年,确实事事周全,处处妥帖,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对她生出那种心思。


    定是淮夙误会了。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千宿抬起眼,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淮夙仍旧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盛着太多东西,有好奇,有试探,有为兄长抱不平的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期盼。


    “仙主,你不喜欢我哥哥吗?”淮夙又问。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91章 第 91 章 “那仙主有


    喜欢淮临?


    千宿从未想过。


    无论是前世, 还是第一世,第二世,她对淮临从来只有同伴之谊, 那份在无数次并肩作战中淬炼出来的信任与默契,深厚是真深厚, 却从未掺杂过半分男女之情。


    她也相信, 淮临待她亦是如此。


    那个人看似温润随和, 对谁都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可他的心结藏得比谁都深, 她清楚得很。


    此刻被淮夙这般直愣愣地问出来,千宿反倒被问住了。


    她怔了一瞬, 随即便回过神来, 神色如常地回道:“我和你哥哥, 只是好朋友。”


    淮夙听了这话, 眼里的光暗了暗,脸上藏不住地浮起一丝失落。她抿了抿唇, 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仍旧不死心地望着千宿, 又追问了一句:“那仙主有喜欢的人了吗?”


    千宿没有回答。


    她只是放下手中的茶杯,不疾不徐地站起身,语气温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你且在这里歇着, 我去安排些事情。”


    说完, 她转身出了门, 转眼融进了廊外的月色里。


    淮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 终究没有再追上去问。她虽性子直爽,却也不是不懂分寸的人。千宿方才那副避而不谈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要么是不想答,要么是答不出。


    无论是哪一种,都轮不到她再继续追问了。她鼓了鼓腮帮子,闷闷地在矮榻上坐了下来,心里却是替兄长空落落的。


    千宿出了客房,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她沿着回廊缓步而行,一面走一面将今日落下的几桩事务在脑中过了一遍,召来几个等候在偏厅的仙都管事,一一问过近日的情形,又将接下来几日需要处置的几件要紧事逐条吩咐下去。


    她说话时声音不高,语气却利落果决,几个管事躬身领了命,便各自退下忙去了。


    待这些杂务都安排妥当,夜已经深到了极处,月亮攀上了中天,清辉遍洒,将整座宅院照得如同浸在一层薄薄的水银里。


    千宿在原地站了片刻,想了想,还是折身往淮临的住处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远远便瞧见那间厢房的灯火比方才亮堂了几分。守在外头的侍从见她来了,连忙行礼,低声道:“仙主,淮公子醒了。”


    千宿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加快了几分。


    推门而入的时候,屋内的烛火正好被一阵从门缝里带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药味犹在,却没有先前那般浓郁了。


    千宿的目光越过半掩的床帷,落在榻上那个人身上。


    淮临果然醒了。


    他半靠在床头,身后垫了两个软枕,一头乌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清瘦。


    他的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睑下覆着一层浅青的阴影,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大半的精气神,连带着那双向来温润含笑的眼眸也变得有些空茫。


    可即便如此,他到底还是从鬼门关前回来了。


    淮励坐在榻边的圆凳上,一只手还搭在淮临的脉门上,面上是肉眼可见的疲惫。方才那一番拔除紫煞之气的疗伤,显然耗费了他不少心力。


    他的额角还残留着细密的汗珠,鬓边的霜白在烛火下愈发显眼,整个人瞧着像是老了好几岁。


    见千宿进来,淮励收回搭在儿子腕上的手,起身朝千宿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千宿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淮临身上,那眼神里含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沉甸甸地压在眼底。


    千宿走到榻边,看着淮临。


    淮临抬起眼来看她。


    四目相对,他微微弯了弯唇角,像是想笑一笑,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牵扯到伤口的疼痛给按了回去。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还是平日里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仙主。”


    他唤的是“仙主”,不是“千宿”。


    千宿应了声,打量了一番他的面色,问道:“感觉如何?”


    “还好,死不了。”淮临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说完自己倒先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多亏了父亲。”


    提到父亲,他的目光终于从千宿脸上移开,落到了站在一旁的淮励身上。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烛光里相撞。


    接着便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淮临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有愧疚,有倔强,有无奈,还有一层几乎看不出来的疏离。


    那是一种常年不在一起各自揣着心事的父子之间才会有的沉默,明明有很多话该说,却谁也不肯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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