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说到底只是千宿的一个术法罢了。重生之后的事,她左右不了,那是一个人的命数。
就像玹攸,她为他重生三次,为他改过脾性,改过命数,可到头来,还是脱离了她的掌控。
她没有那个本事,也没有那个资格去左右别人的人生,哪怕是重生之后的人生。
玉娘听了这话,却道:“没关系。经历过这些事,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不怕再来一次。有机会重来,总比没有强。”
千宿见她神色坚决,又劝道:“这不是儿戏。况且,只有故去的人才能重生,你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回去?”
“这个我懂。”玉娘说着,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她将刀尖抵在自己心口,看着千宿,眼圈倏地红了,“不就是死吗?我现在就可以死。等我死了,你就为我重生,好不好?”
她眼中那股冲动与对现世的绝望交织在一起,看得千宿心头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千宿伸手握住她拿匕首的手腕,一点一点将她的手按下来,温声道:“玉娘,你冷静些。这不是一件小事。即便你故去了,也不一定就有重生的资格。这世上离世的人何其之多,能拥有重生机缘的,却不是谁都能有。需要我一一查探魂魄,去分辨有没有那样的定数。若是有的,自然可以。若是没有,就算我施法也控制不住,到时只怕会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缘都没了。”
玉娘眼中的泪光在月色下闪烁,神色却依旧坚定:“没关系。什么结果我都认了。魂飞魄散也好,不能掌控来生也罢,我只求这一次机会,想干干净净地重活一回。”
说着,眼泪溢满了眼眶。
这还是千宿头一回见到玉娘这般模样。她心中百味杂陈,按着她那只握着匕首的手,叹息般道:“玉娘,我明白你的心思。可你走到今日,留得一条性命在,是何等难能可贵的事。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自己的命数,可这世间也自有它的定数。或许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要面对一场大劫,到那时候,什么幸福,什么人生,什么从头再来,都不过是空话了。”
她语气温和了几分:“明日我要去归禹,为一位老者行落仙之术。你若愿意,便随我同去,去体悟一番他的人生,看看他这一生走过的路,到那时,或许你便明白了。”
玉娘认识千宿的那一年,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那回她被人追杀,追杀她的还是她自己的客人。她被逼得走投无路,满街的人冷眼旁观,没有一个人肯伸手。只有路过的千宿,毫不犹豫地冲上来,把她救了下来。
从那以后,她便认识了千宿。所以上次千宿写信给她,说要借双剑,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此刻听着千宿这番话,玉娘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这一生是迷茫的。她羡慕那些寻常百姓,羡慕那些出身尊贵的人,更羡慕千宿。
千宿和她,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一直活在泥潭里,而千宿一直走在云端。她羡慕她,可羡慕归羡慕,她也知道这是命。
这些日子她跟着千宿,亲眼见到了千宿肩上担着的重任,也见到了她为了别人可以不顾一切的模样。
她终是明白,一个人的强大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光鲜亮丽、光芒万丈的背后,或许藏着旁人看不见的辛酸。
千宿将茶杯递到她面前:“把茶喝了,回去歇着。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明日出发时,我去叫你。”
玉娘的泪一直含在眼眶里,听了这话,心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一个字也没说,收起匕首便走了。
千宿知道,玉娘是在强撑,她那样要强的人,怎么甘心在旁人面前掉眼泪呢。
望着玉娘离去的背影,千宿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心酸与心疼。有的人一出生便注定是坎坷的,可要从那泥泞里走到有光的地方,又是何等的艰难。
回到屋中,桌上已摆满了饭菜,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是玹攸又差人送来的。
千宿在桌前坐下,勉强用了几口,便听外面有侍从来报。
“仙主,尧都的人到了。”
千宿放下筷子,有些意外:“这么快?谁来了?”
侍从回道:“回仙主,是尧都的君主与公主。”
尧都的君主。
淮临的父亲。
他竟然亲自来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90章 第 90 章 “你有打算
侍从在前引路, 千宿穿过几重月门,远远便瞧见花厅里立着的人影。
淮临的父亲淮励负手站在一幅山水屏风前,身上是尧都君主惯穿的玄青暗纹长袍, 腰间束着墨色缎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配饰, 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的身量与淮临相仿, 只是肩背更宽厚些, 鬓边已添了几缕霜白, 眉宇间刻着岁月留下的深深纹路。灯影之下, 他的面容半明半暗,那双与淮临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 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淮临的妹妹淮夙立在父亲身侧, 正低声说着什么。她穿了一身鹅黄衣裙, 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 生得明眸皓齿,眉眼灵动, 是那种一瞧便让人觉得鲜活明媚的姑娘。
只是此刻那张俏丽的脸上也蒙了一层忧色, 嘴角微微抿着,没了平日里的笑模样。
听见脚步声,父女二人同时转过头来。
淮励的目光落在千宿身上, 先是微微一怔, 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 有敬重,有感激, 有无奈,还有些许说不清的疏淡。他很快将那些情绪尽数敛去,上前一步, 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沉稳而克制:“仙主。”
这一声“仙主”,唤得客气,却也客气得有些生分。
千宿心中了然。淮励待她的态度,从来都是这般矛盾。论身份,她是仙都之主,九州之上人人敬她三分,淮励也不例外;可论私情,他的儿子放着尧都少主不做,常年跟在她身边四处奔走,几次三番身陷险境,如今更是伤得人事不省,做父亲的心里岂能好受。
这份怨,千宿受得。
她微微颔首,面上神色温和平静,语气亦是客气的:“淮君主夤夜赶来,一路辛苦。本该早些相迎,是我疏忽了。”
“不敢。”淮励直起身,目光在千宿面上停了一瞬,瞧见她脸色苍白、唇色浅淡,身上还缠着隐约的药香,显然是重伤未愈。
他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道:“仙主身上有伤,不必顾及这些虚礼。淮临他……”
话说到一半,声音便哽住了。
千宿没有再多做寒暄,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轻声道:“随我来。”
夜色愈发浓了,月光穿过回廊的镂空花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个人一路无言。
淮夙跟在父亲身后,几次抬眼去看千宿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淮临被安置在一间僻静的厢房里,门外守着两个侍从,见千宿来了,忙不迭地行礼退开。
千宿抬手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的烛火昏黄地燃着,将榻上的人照得影影绰绰。
淮临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苍白如纸,双唇几乎没有一丝血色,额上覆着一层薄汗。
他身上盖了一床素缎薄被,露在外头的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白纱,隐约还能瞧见渗出的血迹。
一头乌发散了满枕,衬得那张往日里总是笑意温润的脸愈发清瘦,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大半生机。
淮励站在门口,脚步骤然顿住。
他望着榻上的人,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那样望着,眼眶就红了。
淮夙的眼泪更是一下涌了出来,她几步抢到榻前,半蹲下身子,伸手想去碰一碰哥哥的脸,手到半空又停住,忧声道:“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哥哥这般模样。”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千宿,语气里忍不住带了几分埋怨:“好好的一个人,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连家也不肯回。”
这话一出,屋里便安静下来。
千宿没说话。她站在烛光照不到的暗影里,面容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些。
站在一旁的秋灵看了千宿一眼,上前一步,温声开口道:“君主,公主,莫要太过伤怀。此番面对紫煞,实在是凶险万分,仙主也是拼尽了全力才勉强将人救下来。”
秋灵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从紫煞如何现身,到淮临如何为护众人挡在前头,再到千宿如何顶着伤势强行出手,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既不夸大,也不遮掩。
淮励听着,面上那层沉郁的神色一寸寸地变成了深重的忧愁。他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个父亲最无能为力的心疼。
沉默片刻后,淮励收敛了情绪,走到榻边,俯下身仔细查看淮临的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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