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像月色一样清冷,又像月色一样无声无息。
她攥了攥袖口,指腹摩挲着里层的布料,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山路两侧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偶尔歇了,便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他跟在后面,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那背影挺得笔直,肩线却微微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像只是走累了。他动了动唇,想唤她的名字,声音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腕间那根心脉绳隐隐透着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蓝色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有一抹淡淡的幽光。
她又走快了些。
他跟上。
山脚下的灯火越来越近。
那一片暖光散落在夜色里,从高远处俯瞰时是千千万万盏,走到近处,便是一扇扇木窗里透出的昏黄,是檐下灯笼里摇曳的橘红,是炊烟散尽后余温尚存的瓦檐。
小镇睡得浅,偶尔有犬吠从巷子深处传来,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夜里落过一阵细雨。
两旁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尽头那家客栈还亮着灯,门口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千宿在客栈门口站定,等他跟上来。
他走到她身侧,顿了片刻,抬手推开了门。
门内热气扑面,大堂里零星坐着几个喝酒的客人,说话声低低的。
柜台后面,店小二正在打盹,听见动静一激灵醒了,连忙堆起笑迎上来。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玹攸:“住店。”
店小二应了一声,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正要转身去拿钥匙,又停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千宿,迟疑着问:“那……客官要几间?”
千宿站在玹攸身侧,垂着眼,灯影落在她脸上,眉眼显得格外安静,只是手指悄悄蜷了起来。
店小二还在等答复。
她正要开口,玹攸却道:“一间。”
店小二愣了一下,旋即会意,笑着应了,麻利地去取钥匙。
玹攸就站在千宿身侧,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衣袍上沾染的山风的气息。
她没抬头看他。
他也没低头看她。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65章 第 65 章 “我好想你
人界的天气, 四季分明,到了这个时间的夜晚,还有些凉意。
千宿与玹攸要了一间客房。那屋子不算大, 却收拾得极为整洁雅致。里头摆着一张床榻,不算宽敞, 倒也能容下两个人。
屋里点着烛火, 明明暗暗地摇曳着。
千宿走到窗边, 伸手将窗户推开。一阵夜风拂了进来, 带着丝丝凉意, 让整间屋子愈发清冽了几分。可她刚将窗户打开,玹攸便走上前去, 一把又将窗户关上了。
千宿抬起头望向他, 却见他忽然朝自己逼近一步。
千宿心头一紧,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整个人紧紧贴在了窗户上。
玹攸生得高大挺拔,垂眸望着她, 身形颀长俊朗, 浑身上下还裹挟着夜风的凉意。
千宿垂下眼帘,没有看他,只低声道:“已经很晚了, 早些歇息吧。”
玹攸没有应声, 过了片刻才问道:“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千宿回道:“千韵很快就会过来, 我也收到了淮临的消息。明日一早,我们先去与淮临会合。人界这边出了些麻烦, 需得我去处理。”
玹攸应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开始脱脚下的靴子。千宿依旧倚在窗边,垂着头,一言不发。
玹攸脱了靴子,又开始解上衣。
千宿听见声响,抬头望去,只见他已经将上衣褪去,露出一副健硕的胸膛,身上还带着几处淤青和血痕,瞧着像是与那锡煞打斗时留下的。
玹攸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与她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伸手去解下衣。
千宿面颊一红,忙道:“你把衣裳穿上。”
玹攸:“衣裳穿着,睡觉不舒服。”
“那也不能脱裤子。”
玹攸紧紧望着她,不再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店小二的声音:“两位客官,给您二位准备的饭菜好了。”
“好。”千宿急忙去开房门,试图打破尴尬。结果玹攸站起身,几步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
店小二见他赤着上身,先是一愣,随即将饭菜递了过去。
玹攸接过饭菜,关上房门,转身走到桌前坐下。
他依旧赤着上身,袒露着那一副健硕的胸膛。
正是青春年少的少年郎,周身都透着一股蓬勃的热意,让人瞧着不由得心悸。
千宿不好意思看他,不知不觉间脸颊红透了。
玹攸向她伸出手道:“过来吃饭,一会儿就凉了。”
千宿没有动。
玹攸又叫了一声,她这才挪步走上前去。坐下之后,她始终垂着眼帘,不敢去看玹攸。
玹攸替她布好碗筷,将筷子递到她手中。
店家备的饭菜还算丰盛。玹攸饿了一整日,一句话也不说,埋头吃了起来。
千宿起初没有动筷子,因为玹攸赤着上身坐在她对面,让她有些不自在。
玹攸却不以为意,一边吃着,一边还时不时替她夹菜。
房间里很安静,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前些日子,他们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有所缓和,气氛也渐渐融洽了些,可今日再见面,气氛突然变了味道。
千宿总忍不住去看玹攸腕间那条心脉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浮现出那绳子变黑的模样,搅得她心中很是不安。
前世玹攸尚未重生之时,原是个极为桀骜不驯的性子,骨子里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聪慧,悟性又高,这样的人,放眼整个九州,算得上极为出挑的了。
可偏偏他性情颇为乖张。
第一世千宿替他重生时,刻意将他那份桀骜不驯的性子抹去了几分,只盼着他能沉稳一些,温和一些,日后并肩作战时也好更稳妥些。
那一次他确实变了,性情当真温和了许多,人也谦逊了几分,可谁又能料到,那样温和的他,最后竟还是落了个悲痛的结局。
到了第二世,千宿便忍不住想,是不是正因为自己刻意抹去了他骨子里那份魄力,才让他做任何事都放不开手脚,才让他们最终一败涂地。
于是第二回,她保留了他最初的性子,甚至让他变得比从前更加强势了几分。
第二世的玹攸确实更有能力,却也不受控制。因为除了那股子冲劲之外,他还变得极为霸道,霸道到可以不顾自己的生死,也要固执地走他自己认定的路。
为了娶到她,他不惜顶着全族的反抗,几乎搭上半条性命把她娶回了家。
那时的他当真可以豁出去一切,险些成了整个九州人人惧怕的疯子。
而在他们的情分里,他也是一个非常强势霸道的人。在两族拼死对抗的境地下,他依旧不顾一切地娶了她,且在情爱之中牢牢占据着主导权,要她爱他,要她的身,也要她的心。
甚至霸道到连旁人窥探她一眼都不许。
成婚之后,他待她百般疼惜,千般呵护,几乎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她。
后来她怀了身孕,分娩时大出血,险些丧了命,他便不顾一切地将自身的灵力尽数渡给了她。
也正是那一次,他失去了大半的修为,以至于后来与火域之徒对阵时,殒命当场。
玹攸那样一个骄傲倔强的人,临死的时候却哭得像个孩子,紧紧抓着她的手,说他舍不得她,说他好不甘心。
他说这个世上,他最爱的、最放不下的就是她,若是有缘再见,他定当永永远远守在她身边。
其实对千宿来说,感情上烙印最深的,便是第二世的玹攸。
第二世的玹攸爱得那般疯狂,像是将前世与第一世积攒的所有爱意,连同那份不顾生死、不顾一切的深情,都给了她。
那是他们之间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是她永生永世都无法忘却的。
所以到了第三世,千宿在给玹攸重生时,几乎什么都不曾限制了。
没有限制他的性情,也没有限制他的心志,一切都顺其自然。
她心里明白,无论她用什么样的手段去雕琢,最后出来的,依旧是那个玹攸,那个让她爱得至死不渝的玹攸。
可经历过两世的教训,她也知道,或许正是因为那份情爱,才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分了心神,失去了该有的战斗力。
所以她暗暗决定,这一次,什么情爱,什么婚姻,都暂且抛到脑后吧。
可当她得知玹攸的心脉绳从蓝色变成黑色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慌了。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玹攸第二世的意识突然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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