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趁这空隙纵身一跃,向门口冲去,可那妖物似早料到他的意图,一条最为粗壮的巨尾骤然横亘在前,尾尖裹着绿芒,直直向他胸口刺来。
淮临若是闪身避开,那尾巴便会刺中他身后的松玉。
他连犹豫都没有,只微微侧身,用自己的左肩迎了上去。
那尾尖穿透肩胛的刹那,他疼得几乎握不住剑。
绿芒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血肉里游走。他咬着牙,借着这股冲势将松玉猛地向门外推去。
松玉跌出门外的瞬间,被他早先布下的灵界稳稳托住,落在院中。
淮临这才回过头来。
肩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染红了半边衣袍。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血痕,望向那九尾妖物的目光却平静得可怕。
“现在。”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凛然的寒意,“该算算账了。”
那妖物似被他的气势所慑,竟有一瞬的迟疑。但随即九尾齐振,狠狠向他扑来。
淮临不再退让。
剑光与绿芒交织,几乎将整间屋子撕碎。他肩上有伤,动作却不曾慢下半分,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凌厉的杀意,与那九条巨尾缠斗在一起。
那妖物的尾巴确实厉害,每一条都有独自的灵识,攻击时相互配合,防不胜防。
淮临的衣袍被撕开数道口子,身上添了不知多少新伤,可他半步不退,剑势反而越来越狠厉。
终于,在他一剑斩断第七条尾巴的同时,另一道剑光从斜刺里劈下,那是他先前布下的灵界剑,此刻被他召回,化作无形剑刃,与他的剑光夹击而至。
第八尾,断。
第九尾,断。
那妖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浑身绿芒剧烈震颤,身形骤然缩小,淮临不等它再施遁术,立即将灵袋迎风展开,兜头罩下。
绿光一闪,那九尾绿眸怪瞬间被收入袋中。
淮临将灵袋系好,收进怀里,这才踉跄着走出门去。
松玉还躺在地上,人事不知。他的脸颊通红,浑身滚烫得吓人,衣衫被自己扯得七零八落,口中还在含糊地说着什么。
淮临俯身探了探他的额头,那热度烫得他手指一缩。
这样下去不行。
他试着往松玉体内渡了一道灵力,想压下那股燥热,可灵力一入体便被冲碎。没想到那粉雾的毒,竟是专门侵蚀神志的邪物,连灵力都压不住。
淮临皱了皱眉,并指如剑,封了松玉几处大穴。松玉的身子软下来,不再乱动,可那热度却半分未退。
得找个地方安置。
淮临深吸一口气,将松玉打横抱起,大步向镇上走去。
夜色已深,小镇上还有一家客栈亮着灯。淮临抱着人进去时,那正在打盹的店小二吓了一跳。
眼前这位公子浑身是血,怀里还抱着一个衣衫不整、面色潮红的人,这阵仗着实骇人。
“开一间上房。”淮临的声音平静,像是这一身伤不是他身上的一样。
店小二不敢多问,连忙取了钥匙引他上楼。进了房间,淮临将松玉放到床上,又吩咐小二送些热水和干净布巾上来。
等小二退出去,他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烛火摇曳,映出松玉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即便被封了穴道,身子仍在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淮临看了他片刻,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乱得很,那股粉雾的毒还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好在那妖物已被收服,这毒无人催动,慢慢总能化解。只是这个过程,怕是要吃些苦头。
他收回手,靠进椅背里,这才觉出浑身上下的伤都在隐隐作痛。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染透了半边衣衫。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理会,只是闭了眼,缓着气。
窗外,不知谁家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已是三更天了。
——
当千宿马不停蹄从息地赶至人界时,夜已经深了。
他在山顶寻到了玹攸。
山顶的风呼啸着掠过,抬头是浩瀚星河,繁星如瀑倾泻;低头是万丈悬崖,再往下,能望见山脚下星星点点的村庄灯火。
夜色里有虫鸣,时断时续地响着。
玹攸一袭黑衣,坐在崖边一块青石上,脊背挺得笔直。
夜风将他的衣袍与发丝吹得飞扬起来,可他一动不动,目光投向远方,不知在看什么。
千宿站在不远处,望着那道身影,一时僵住。
她的视线落在他手腕上,只见两只手腕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取下了心脉绳?
她心里蓦地一紧,好一会儿,才涩声唤了一句:“玹攸。”
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崖边的人缓缓转过头来。
清冷的月华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只是那双眼望过来时,深不见底,夜色中辨不出任何情绪。
千宿动了动脚步,却没有疾步上前。她只是站在原处,望着他。
片刻后,玹攸站起身,朝她走来。
一步一步,衣袂翻飞。
千宿立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她看着那道挺拔而倔强的身影渐渐走近,下意识地喉间微动。
直到他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这个风尘仆仆赶来的人,看着她仍旧带着几分虚弱的容色,看着她什么也来不及说便奔赴而来的模样。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锡煞已经找到,被我杀了。”
千宿抬眼看他。
他默了片刻,又道:“我在这里……只是想看看星星。”
他侧过脸,望了一眼远处山脚下的万家灯火,那一盏盏暖光连成一片,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可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难受。底下那千千万万的灯火,都是一个一个的家吧。”
他收回视线,忽然握住她的手,触手冰凉,他便将自己的气息渡了一层过去:“你说……有家到底是什么感觉?”
家。
一瞬间,千宿只觉得鼻间一酸,眼眶倏地红了。
风呼啸着吹过,将两人的衣袂与发丝纠缠在一起。繁星沉默地悬在头顶,照着这寂静的山巅。
良久,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低声问:“你的心脉绳呢?去了哪里?”
这个时候,她还在问心脉绳。
他望着她垂下眼眸的样子,从怀中取出那根绳,递到她面前。
“不知怎的,它忽然变成了黑色。我一扯,便扯下来了。要还给你吗?”
他掌心的心脉绳几乎融进黑夜里。
千宿盯着绳子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第二世。
那时她也是用这样的法子,在助他重生之后,为他系上这根仙脉绳,将他打入空间术中修炼。
十八年后,他破关而出,却与她想象中的模样全然不同。
他桀骜不驯,狂妄霸道,不听任何人言语,连她的话也不听。刚一出世,便将整个仙都搅得天翻地覆。
他与她一次次交手,甚至当真动过杀念。
后来他走了,整整一年,她寻不到他的任何踪迹。
再出现时,他已成了帝陵君主。
而后短短五年,他率兵征战,收息地,平西缙,定封域,最终坐上了九州帝王之位。
那一日兵刃相向,他却没有杀她,只说:“千宿,我们成婚吧!”
当时她站在风雨中,双手已经汇集了全部灵力,结果在他向她伸出手时,她答应了。
后来,他们成婚,拜堂,并肩抗敌。
她原以为这一世终于可以改变前世的悲剧,结果他们还是走到了那一步。
那日他死在她怀里,她把嗓子哭哑了,眼睛哭瞎了,却无力回天。
第二世,他们相恨过,相爱过,并肩过,也错过。
最终仍是以那样的方式收场。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心中百味杂陈。
这一世的玹攸,目光虽深,却干净。
她什么也没说,只拿起那根心脉绳,抓起他的手,又一次为他系在腕上。
他望着那绳子,眼眶却涩的不行。
她,还是如此固执,还是要束缚他,困住他。
绳系上的那一刻,黑色渐渐褪去,慢慢晕开成湛蓝。
夜风仍吹着,繁星仍在。
他低头看看手腕上那抹蓝,又抬眼看向她。
她亦望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这夜色里柔软了下来。
她带着他往山下走。
两人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
夜色沉沉,山道蜿蜒,月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银白。
风从身后追来,带着山顶的凉意,拂过她的后颈,又卷着他的衣角往前去了。
脚步声落在石阶上,一轻一重,一前一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近,也不远。
她没回头,却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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