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这么多年才有那么多界地眼红着这块地方。
早些年西缙曾起过贪念, 举兵来犯, 结果还没打入内部, 便被天地自然之力反噬得干干净净。
后来的息地也是一次次地窥探, 一次次地布局谋划,可每每到了该动真格的时候, 却终究还是怵了那份冥冥之中的天威, 连征战的勇气都没有了,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淮临非常喜欢人间的江南小镇。这一点上,他与千宿的兴致是出奇地相投。
从前两人曾结伴来此捉过妖鬼, 那时候便在人间的烟火气里流连忘返。
尤其是春日里那淅淅沥沥的小雨, 落在青石板路上, 氤氲出一片蒙蒙的水汽,那滋味当真是仙都那样的地方也比不上的。
仙都好归好, 却少了这份鲜活与温润。
眼下为了追那妖鬼,淮临与松玉正疾驰在这小镇上。二人一前一后,脚步匆匆, 循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妖气在小巷里穿行。
松玉素来话少,淮临在旁人面前也是个温和寡言的性子,只有在千宿跟前才肯多说几句。
这会儿两人谁也不开口,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檐下滴水声。
后来寻到一家茶馆,店小二殷勤地迎上来,安排了临窗的座位,上了两盏热茶。
坐定之后,松玉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左手手腕。
这一路上也不知怎的,心口时不时地一阵绞痛,脑子里还总是闪过些莫名其妙、从未见过的画面,甚至耳畔隐约像是有人在唤“千宿”的名字。
更古怪的是,这摸手腕的动作竟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自己都说不清缘由。从前在堤窟那样的地方,日子过得那般艰难,也不曾有过这等心口疼的症候,怎么突然这样了?
淮临端起茶壶,斟了两杯,将一盏推到他面前,目光在他那只下意识摸着腕子的手上淡淡一掠,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
松玉喝了口茶,缓了口气,抬眼看向淮临,问道:“淮公子,不知怎的,我这身上好似有些不适。莫不是不适应这人界的环境,或是此地有什么妖物作祟,让我受不住了?”
他自己也解释不了这些莫名其妙的反应。
淮临看了看他,目光又落在他的手腕上,回道:“大约是近日遇着的事多了,有损心神。这人界确实与别处不同,兴许是你一时有些撑不住。无妨,等捉了这妖鬼,咱们便回去。”
松玉寻不着旁的缘由,也只好信了他的话。又喝了几口茶,他抬眼看着淮临,迟疑了片刻道:“淮公子,我有一事想请教,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松玉斟酌着开口:“我想打听打听仙主的喜好。先前也从侍从那里问过一些,可总觉得不大准。我留心观察过,仙主瞧着……与寻常人不太一样。想来想去,大约只有你最了解她,该是知道她真正喜欢什么的。”
淮临知道他为何要问这个。他的目光掠过窗棂,落在院外那株被风吹动的桃花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她喜欢的……大约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吧。”
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松玉怔了怔,没太明白:“那生活里呢?可有什么偏好的东西?或是有什么心愿、念想?”
他总觉得千宿与旁的女子不同,她身上几乎寻不着半点寻常女儿家该有的模样。
淮临听了这话,唇边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这我也不清楚。”
他的目光仍凝着那桃花树,声音低了下去:“等日后,你自然会知道的。到那时,大约该是我来问你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松玉听得不甚明白,却又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他隐约觉着淮临对千宿的事有些敏感,可这两人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分,他实在琢磨不透。
他没再继续问,右手又不由自主地抚上了左腕。同时,眸中似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闪,连他自己也全然不曾察觉。
喝完茶,淮临便带着他循着妖气继续追寻。待到天色渐暗,终于在一个村落里寻着了那股气息。
那气息落在一户人家,院子里飘出浓重的妖味,隔得老远便能嗅到。
那是一对老夫妇的家,院中还有个年轻女子在晾晒衣裳。老夫人见着他们,很是和善地迎了上来:“二位公子可是要寻谁?”
淮临迎着她的目光,袖中却已暗暗凝了一道灵力。他四下望了望,含笑道:“老婆婆,我二人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
老夫人笑着点头,将他们请进院子。
淮临的目光落在那个晾晒衣裳的女子身上。那股妖气,正是从她身上透出来的,与当初在皇宫里嗅到的那股气息几乎一样。
想来那绿眸怪已附在了此女身上。
老夫人见淮临一直盯着自己女儿看,眉头微微皱了皱,道:“公子是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
淮临没有答话,目光仍凝在那女子身上。
老夫妇对视一眼,面色有些不豫了。这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姑娘看,总归不像话。老夫人端了碗水递过来,道:“二位公子用了水,便快些赶路吧。”
淮临收回目光,接过碗来一气饮尽,将碗递还回去。就在递碗的一瞬,他指尖灵光一闪,老夫妇二人只觉得身上一麻,倏然倒在了地上。
松玉立刻转身去看那晾晒衣裳的女子,却见那处空空荡荡,已不见人影。
二人对视一眼,当即向屋内冲去。淮临自门而入,松玉则从窗户跃进去。
可他们刚踏进屋里,便见满室白雾弥漫,将原本朴素简陋的屋子罩得迷迷蒙蒙。
淮临抬手便是一道灵光,将整个屋子罩住。松玉则拔出长剑,警惕地环顾四周。
而就在此时,那白雾忽地变了颜色,先是染上一层薄薄的粉,继而越来越浓,渐渐成了妖冶的粉红色。
淮临面色一变,急声道:“屏住呼吸!这雾有毒!”
可他话音未落,走在前面的松玉已然吸入了那粉雾。紧接着,粉雾深处,一位身着粉衣的女子盈盈走来。那女子长发如雪,身姿妖娆,眉眼生得极媚极好看,可身后却拖着九条白色尾巴。
这竟是一只九尾狐?
淮临心头一凛,还没来得及动作,那女子身上衣衫倏然化作碧绿,瞳孔也跟着变成幽绿。满室的粉雾也随之转为惨淡的绿。
“这是……绿眸怪?”淮临不由惊呼一声。
松玉闻言强撑着抬眼望去,只觉眼前一片迷蒙。方才吸入的那粉雾此刻发作起来,他整个人头晕目眩,脸颊烫得厉害,汗水涔涔而下,浑身上下像是燃了一把火。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衣领,却止不住燥热,双手不受控制地去解自己的衣衫。
淮临见状,心知这是中了妖术,急忙甩一道结界向松玉罩去。可就在此时,一道绿光倏然而至,带着极强的灵力直冲他的面门而来。他侧身闪过,反手便是一道灵力。
可那绿光竟在灵力触及之前骤然消失。
是遁术。
这绿眸怪,道行不浅。
还未等他稳住身形,一条巨大的白尾已从侧方横扫而来。那尾巴粗壮如柱,裹着一层幽绿的微光,挟着劲风砸下。
淮临急忙闪身,先到松玉跟前给他施了一道护身的术法,然后纵身跃起,提剑向那条尾巴斩去。
一剑斩落,那尾巴应声而断。可断口处瞬间又长出新的来。
九条尾巴又长又大,眨眼间便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他挣了一挣,提剑往那尾巴上狠狠扎了下去,却只换来那狐妖一声尖利的嘶鸣。
另一条尾巴已卷着松玉高高举起。此刻的松玉浑身滚烫,面色潮红,人已迷迷糊糊失了神志,眼底还透出一抹诡异的绿光。
那九尾绿眸怪既已现出原形,便再不留手。九条巨尾齐齐展开,几乎要将整间屋子撑满,每一条尾巴上都泛着幽绿的妖光,尾尖锋利如刃,舞动时带着撕裂空气的声响。
淮临一手揽着已然神志不清的松玉,一手持剑抵挡,但哪里挡得住这般狂风骤雨般的攻势。
一条尾巴横扫而来,他侧身避过,另一条已从身后袭至,结结实实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踉跄几步,喉头一甜,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那妖物却不肯给他喘息的机会,九尾齐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将他和松玉困在其中。
淮临纵身跃起,剑光闪过,斩断一条袭向松玉面门的尾巴,可那断尾落地便化作一团绿雾,雾散之后,新的尾巴很快就长了出来。
这样下去不行。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松玉。此刻松玉面色潮红得不正常,额上冷汗涔涔,眉头紧锁,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些什么。
他的手还在无意识地扯着自己的衣襟,衣衫已然凌乱不堪,露出大片滚烫的肌肤。
得先把他送出去。
淮临咬了咬牙,一手将松玉揽得更紧,另一手持剑奋力向前劈去。剑光所过之处,绿雾翻涌,三条尾巴应声而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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