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鬼剧痛难忍,攥着孩童的利爪不自觉松了松。便是这千钧一发之际,玹攸飞身扑上,用尽全身力气,将孩童从利爪之中稳稳夺了过来。


    他抱着孩童稳稳落地,正要转身带孩童逃离,却忽觉身后恶风袭来,戾气逼人。玹攸想也不想,下意识将怀中孩童朝着旁边安全之处奋力一推。


    下一瞬,他只觉眼前一黑,周身被浓烈黑气包裹。


    远处惊魂未定的百姓们,遥遥望去,只见那凶戾妖鬼猛地张口,竟将那青衣少年一口吞入腹中,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喧闹的街头,刹那间陷入死寂。


    妖鬼立在街心,一动不动,周身黑气缓缓平复,仿佛方才的狂暴尽数散去。


    一息。


    两息。


    三息。


    它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再无半分动作。


    远处百姓面面相觑,皆是满脸惊惧与茫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有胆大者壮着胆子往前挪动一步,可感受到妖鬼周身散出的戾气,又慌忙缩了回去,不敢靠近。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震彻街头。紧接着,妖鬼腹部猛地鼓起,又骤然凹陷,庞大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周身浓稠黑气疯狂翻涌涌动,仿佛有什么强悍之物,在它腹中横冲直撞,欲要破体而出。


    最终,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妖鬼腹部赫然裂开一道巨大口子,丝丝黑烟从裂口之中不断往外喷涌,弥漫开来。


    紧随其后,“轰”的一声,妖鬼腹部彻底炸裂开来,一团熊熊烈焰从裂口中冲天而出,裹挟着漫天黑烟,直直冲上云霄,照亮了半边天际。


    百姓们惊呼着连连后退,满脸惊恐地望着半空。只见那团烈焰在半空稍稍凝滞,随即缓缓朝着地面坠落而来。


    火焰光芒渐渐敛去,火光之中,缓缓现出一道清瘦人影。


    那人一袭黑衣,墨色长发随意披散肩头,身姿挺拔如松。


    众人定睛望去,皆是愣在原地,满脸错愕。


    身影分明是方才被妖鬼吞下的少年,可细看之下,又仿佛有哪里截然不同。


    依旧是那张清俊面容,可眉眼间却比先前凌厉了数倍,眉峰如刀削般锋利,鼻梁高挺,薄唇紧紧抿成一道冷硬弧线,一双眼眸幽暗深邃,寒芒乍现,透着慑人的狠厉锋芒,周身气场判若两人。


    他周身缭绕着尚未散尽的火焰余温,黑色衣袂被气流鼓动,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身后那只强悍妖鬼,身躯轰然倒塌,瞬间化作一滩黑水,缓缓渗入地缝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他手腕上原本系着的那根蓝色绳结,不知何时,已然彻底变成了黑色。


    ——


    是夜,天幕沉沉,无星无月,唯有刺骨寒风呜咽作响,吹过郊外荒冢,惹得坟头枯草簌簌发抖,满目萧瑟凄凉。


    千宿静立于坟前,一身素白长衫被寒风灌满,衣袂翻飞,如同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身姿单薄却挺拔。


    她缓缓阖上眼眸,双手在身前轻轻结印,指尖凝起一点微弱萤火。


    落仙术,起。


    她指尖轻弹,那点萤火缓缓落入坟茔之中。刹那间,坟前泥土翻涌,棺木无声开启,一道纤细幽魂自棺中缓缓浮出,正是汪莹。


    她双眸紧闭,眉间凝着一团青黑怨气,那是她临终前极致的怨怼与不甘,萦绕魂魄,久久不散。


    千宿手指微动,灵力轻引,带着汪莹的幽魂,缓缓探入她的过往浮生。


    天地骤然倒悬,光影流转。


    千宿随着汪莹,一同坠入了她漫长却短暂的一生,仿若亲历一场浮生大梦。


    起初,是垂髫稚女的模样,梳着双丫髻,在江南绵绵烟雨里,蹦跳着跑过潮湿青石板路,足踝溅起的水花清澈透亮,满是孩童的天真烂漫。


    而后,是豆蔻年华,少女身姿窈窕,倚在绣楼木窗之前,手执一卷诗书,眉眼弯弯,眉间眼底,藏着女儿家对未来情窦初开的羞怯期许,温婉动人。


    千宿默然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春日花间扑蝶,夏夜庭前听蝉,秋千架上笑得眉眼弯弯,鬓发散乱,那些细碎而明亮的欢愉时光,如同粒粒温润珠玉,滚过汪莹的一生,也落入千宿眼底,漾起淡淡波澜。


    不久后,汪莹身披红妆,出嫁为人妻。


    红烛高照,喜堂暖意融融,喜帕被轻轻揭开的那一刻,她抬眸望向面前新郎,眼波流转,漾着盈盈水光,满是托付一生的赤诚与信赖,愿与眼前人共赴白首之约。


    千宿看着她为夫君绾起青丝,看着夫君为她轻描蛾眉,看着她轻抚日渐隆起的小腹,脸上洋溢着将为人母的温柔柔光,幸福满溢。


    那光芒太过温暖耀眼,连一旁的千宿,都不由微微侧目,心生动容。


    可她从未知晓,曾经满眼是她的夫君,目光终究落在了别处,情意渐淡。


    孩儿呱呱坠地,啼哭声响彻庭院,汪莹抱着怀中稚子,产后体虚,容颜添了几分病弱,却依旧对着夫君笑意温柔。


    她不知夫君久出不归,是因在外另有新欢;不知枕边人亲手递来的滋补汤药,实则是取人性命的毒药;她满心皆是情深意重,却不知人心险恶,毒药穿心。


    千宿眼睁睁看着她饮下那碗汤药,无力阻止。


    看着她腹中剧痛如绞,蜷缩在床榻之上,冷汗浸透鬓边发丝,面色惨白如纸。


    汪莹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唤出夫君的名字,却终究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弥留之际,眼中没有滔天恨意,唯有满心茫然与难以置信。她至死都不愿相信,那个曾与她海誓山盟、许诺白首不相离的人,会亲手狠下心肠,送她踏入黄泉陌路。


    那一瞬间,千宿心口骤然紧缩,钝痛蔓延开来。


    她清晰感受到了汪莹心底的极致痛苦,更看懂了那痛苦背后,未曾言说的全部温柔与痴心错付的悲凉。


    千宿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满是悲悯,指尖那点萤火骤然大盛,化作万千柔和流光,将汪莹的幽魂密密包裹。


    流光萦绕之中,汪莹的幽魂身形渐渐变得凝实,眉间那团青黑怨气,被流光一寸寸逼出,化作一缕轻烟,随风缓缓飘散,再无痕迹。


    不过须臾光景,光影流转,汪莹的身影重回豆蔻年华,回到了十二岁那年,坐在自家院落门前,手执诗书、眉眼明媚的少女模样,一身朝气,再无半分前世的悲苦与阴霾。


    这一世,她重回初心,前路光明,再也不会行差踏错,坠入那般黑暗深渊。


    落仙术,大功告成。


    千宿缓缓收回双手,轻轻吐出一口气,周身灵力微微动荡,面色略显苍白。


    一旁为她护法的云廷,见她安然无恙收功,一直紧绷的神色终于松懈下来,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他跟随在千宿身边,陪她行过无数次落仙术,每一次看着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女,义无反顾踏入他人浮生过往,以自身修为与命数,渡化世间悲苦亡魂,心中便涌起难以言说的酸涩与心疼,久久难以平复。


    以往每次行完落仙术,千宿都会沉默许久,沉浸在他人的悲苦之中难以自拔,有时更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日不出,不言不语。


    她终究只是个年少姑娘,却要背负起这世间诸多悲欢离合,扛下旁人的生死悲苦,这般责任,太过沉重。


    云廷无声轻叹,默默跟在千宿身后缓步前行。他知晓,此刻她心绪沉重,不宜多言打扰,只需静静相伴便好。


    可两人刚走出数步,千宿忽然顿住脚步,身形僵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自己手腕之上,神色骤然大变,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夜风骤然停歇,周遭一片死寂。


    千宿僵挺着身躯,心头翻江倒海,久久难以回神。


    她手腕上那根红色的心脉绳,此刻竟然变成了黑色。


    黑色,牵连的是二重术的玹攸。


    是第二次重生的玹攸。


    那时,他的是黑色,她的是白色。


    当时他去世后,那黑色心脉绳也消失了。


    到了第三世,为了区分,她将他的改为了蓝色,自己的改为了红色。


    可是为什么,他的突然变成了黑色?


    难不成……


    难不成……是第二世的玹攸回来了?


    她大惊失色,不敢多想,即刻划出空间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64章 第 64 章 “千宿,我


    人界这片土地, 论自然资源之丰饶,放眼九州也无处可出其右。


    它没有幻术遮天,没有术法横行, 更没有那些天生地养的妖鬼精怪盘踞,可这里的人, 活着便是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 骨子里透着别处寻不着的那股子朴拙与倔强。


    更难得的是这人间的山水日月, 仿佛集了天地间最难得的灵气精华。


    阳光落下来是温厚的, 水土生出来是肥沃的, 连四季轮转都带着别处学不来的从容与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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