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那是辰彦母亲的兄长,母亲已经不在了,辰彦又如何忍心看着父亲与舅舅互相残杀?


    有时,王澍也心疼这个外甥。


    可心疼归心疼,但他毕竟是辰家的人。终有一日,辰彦会站在他父亲面前,与他刀兵相向。


    成王败寇,即便是妹妹的儿子,他也不会手软。


    眼下看着他这副笃定的模样,王澍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王澍走后,辰彦紧绷的神经这才倏然松下。他看了一眼父亲辰垚的神色,每次面对舅舅的逼迫,父亲都是一副强自忍耐、无可奈何的模样。


    他知道,父亲是在压着那口气,压着对母亲的那份亏欠,所以一直忍着没有对舅舅动手。但也顾及到我夹在中间的为难。但他心里清楚,总有一天,父亲会再也忍不下去。


    父亲看着他受伤的手臂,微微蹙眉,走到跟前问道:“遇上了什么妖物,竟将你伤成这样?”


    到底还是自己的儿子,辰垚满眼心疼。


    辰彦敛了神色,回道:“回父亲,并无大碍,那妖鬼已被擒获。”


    辰垚应了一声,想再问些什么,张了张口,最终却没有问出口。


    辰彦知道,父亲是想问他有没有弟弟辰叙的下落。


    父亲沉声道:“你舅舅现在已经坐不住了,恐怕暗地里已在与其他几位君主联手,准备攻打仙都。帝陵与仙都虽是多年宿敌,可若在这个时候无缘无故挑起战事,势必导致民不聊生。”


    “恶魂山那边的情况,我大致已有所了解,也派人前去查探。但我总觉得,事情并非只是逃出几个妖鬼这么简单。近来我隐约感到一股奇异的力量正朝着九州逼近。那方向,来自北方。”


    “或许在那片我们一直不敢涉足的地域,正有些东西蠢蠢欲动。我想交给你一件事,你速去恶魂山一趟,查明真相,我们也好及早应对。我派去的人虽都是好手,可还是觉得由你亲自走一遭最为妥当。”


    辰彦自然明白父亲的担忧,因为他心里也在担忧此事。他应声道:“好,父亲,我即刻动身去恶魂山。只是舅舅那边,您还是尽早防备。仙都现在万万不能出事,他们的实力,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这天下,从来不是一族的天下,更不是一人的天下。”


    这些年来,辰彦算是帝陵里第一个与祖辈意志相左的人。多少代了,帝陵上下谁不是心心念念想要与仙都决一死战,夺下九州,坐上那帝王之位?


    可辰彦却总有意无意地说些莫要攻打仙都的话,仿佛两族之间绵延数百年的仇恨,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并且这两年,尤为明显。


    辰垚有时也会恍惚,也会觉得这个儿子确实和辰叙不同,确实有些优柔寡断,确实怜悯心太重。他并不觉得这是好事,这样的人,往往可能因为一时心软,酿成大错。


    他应了一声,摆摆手让他退下。


    辰彦出了大厅,立即掏出玉镜,给千宿发了一道消息:


    【我现在去恶魂山一趟。】


    【你的伤可好些了?还疼不疼……】


    他盯着最后一道消息看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61章 第 61 章 爱。


    淮临带着松玉到了人界。


    人皇宋行止听说淮临来了, 亲自将人迎进殿中。


    淮临踏入大殿,瞧见宋行止那一脸的红疹,不禁皱起眉头, 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宋行止看着他面上那神情,苦笑一声:“别怕, 不会传染。”


    淮临还是有些担忧, 就近拣了张凳子坐下。宋行止看了眼他身后的松玉, 并未多问, 只道:“仙主近日如何?听说去了息地行落仙术, 进展可还顺利?”


    淮临回道:“一切将妥,只是途中遇上些妖物, 如今分身乏术, 无法亲至, 所以让我先过来瞧瞧。”


    他一面说着, 一面仔细端详宋行止面上的红疹,不禁问道:“陛下最近可曾接触过什么人?”


    自踏入殿门那一刻起, 淮临便察觉到了一缕妖气。


    宋行止也不打算瞒他, 毕竟治病要紧,他叹了口气道:“上次托你问仙主能否为皇后行落仙术,被她拒了。后来我亲自跑了一趟, 依旧不成。本来我已经打算放弃, 可前些日子突然来了个捉妖师, 说是来自归禹,自称会行落仙术, 能为皇后重生。我当时……一时糊涂,就让他留了下来,为皇后行了术法。”


    “什么?”淮临闻言愕然, 连松玉也面露震惊。


    淮临瞧着他不像在说笑,不禁苦笑了一声:“陛下,您的意思是,您随随便便听信了一个捉妖师的话,就让他为皇后行了落仙术?”


    宋行止点头,神色间已见悔意:“不错。我想着既然千宿能行此术,想来旁人也未必不能。那捉妖师瞧着确实有些本事,便让她试了。结果……结果不久之后,我便得了这怪病,如今连京城里的百姓也染上了。不知是否与那捉妖师有关。”


    淮临看着他,简直无言以对。


    “那捉妖师呢?如今何在?”他问。


    “已经走了。”


    “走了?你就让她走了?”淮临难以置信,“那皇后呢?尸身现在如何?”


    提起皇后,宋行止长叹一声:“那日捉妖师行完落仙术,皇后的尸体便腐烂不堪,最后只剩一具白骨,已经被我下葬了。”


    淮临:“……”


    淮临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再怎么说,宋行止也是一朝皇帝,十八岁登基,也算是一代人杰,怎会如此轻信一个江湖术士的话?


    淮临沉沉叹了口气,道:“想来这事定然与那捉妖师脱不了干系。这世间能行落仙术的,独剩千宿一人。这其中的门道错综复杂,不是谁都能成的。即便修为再高,再有本事,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让人重生。这不是寻常的本事,更不是寻常的命数,您怎么能轻易相信呢?”


    他又问:“陛下这般执著于让皇后重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宋行止盯着殿内的烛火,沉默不语。


    淮临审视着他,心里已猜出七八分,怕不是起了什么长生不老的念头吧,想着只要皇后的魂魄还在,能重生一回,便能窥探其中奥秘,将来好让自己也效仿一番。


    宋行之自知瞒不过淮临,垂下眼,不好意思与他对视。


    到底是一国君王,即便到了这般尴尬境地,面上仍要撑着几分颜面,心中纵有千般悔恨,也强压着不肯表露得太明显。


    宋行止沉默良久,方继续道:“说来惭愧,淮公子大约难以体味,我痛失爱妻的心情,你大约难以体味。”


    他声音低沉下去:“我与爱妻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她为我做过许多,后来她助我登上皇位,其间历经的风雨,数也数不清。我们情深意笃,为守住这份情意,我登基之后,连妃子都未曾纳过一个。可谁又能想到……”


    说到此处,他眼眶倏地泛红,语调里已带了几分哽咽:“她就那样失足落水而亡。那么好端端的一个人,在落水之前还依偎在我身边说着体贴的话,可是转眼……转眼便阴阳两隔了……”


    大殿里回响着宋行止的悲痛声。松玉站在淮临一旁,望着这个看起来痛苦不已的男人,却生不出半分动容。不是他没心没肺,而是一个从最底层挣扎求生的人,是无法共情站在权力之巅掌控一切的人。


    淮临看着宋行止,在心中沉沉叹息。他虽未曾成亲,却也并非全然不懂情爱滋味。只是在他看来,情爱实在说不上什么甜美可言。他所见所感,尽是些酸涩苦楚,自然难以体察宋行止此刻丧妻之痛。


    但他也能看出,这位年轻的君王不过是在强撑着颜面罢了,他不忍戳破,却也不打算即刻为其诊治。既然做错了事,就该受罚,方能避免重蹈覆辙。


    他站起身道:“此事我自会酌情处置。现在需要先找到那位捉妖师,还请陛下将他来到人界之后的种种行踪,细细告知于我,我方能着手追寻。”


    宋行止闻言,当即向淮临深深行了一礼:“淮公子大义,朕日后定当厚报。”


    淮临心想,到底是一国之君,日后少不得还要打交道,这人界的万里江山,终究要靠这样有能力的人撑持。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谁又没有几分自己的心思呢。


    他立在宋行止一尺开外,虚虚扶了他一把,道:“客套话就免了吧!现在即刻下令将病人全数隔离起来,避免出现更大的麻烦。”


    宋行止忙道:“是,朕即刻差人去处理。”


    ——


    月色沉沉,清幽馥郁。


    千宿几人从街上归来后,千韵便背着熟睡的小甜月歇息去了。


    而玹攸,一路跟着千宿,直跟到她的院门前。


    夜色将息,院前种着许多海棠与百合,夜风拂过,暗香浮动。


    千宿在前头走着,准备进院,发现玹攸还跟在身后,便停了下来。


    她回身,隔着溶溶月色,望着玹攸清俊的面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中的布娃娃,轻声道:“很晚了,去歇着吧。明日去人界,路上当心。若与妖物缠斗,先护好自身。遇着麻烦,给我传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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