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得心头一暖,只觉弟弟懂事又亲近自己,遂起身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牵着他去寻母亲。


    可到了夜里,他从学堂归来,方踏进院门,便见弟弟辰叙被父亲吊在梁下,鞭子一下接一下地落。


    辰叙嘴硬得很,纵是身上见了血,也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辰彦打听后方知,原是辰叙私自跑去了镇妖司,放走了一只妖鬼。那好不容易擒来的妖物,竟被他轻易地放了。


    父亲怒不可遏。


    辰叙嘴硬,说镇妖司误会了那妖鬼。它虽是妖,却通人性,帮过不少人,心有善念,与常人无异。


    可在父亲与众人眼中,妖便是妖,鬼便是鬼,与人是云泥之别。纵它再良善,也不能放出在外,恐日后生变,伤及无辜。


    年幼的辰叙却固执地认为,世间事该黑白分明。那妖从未害人,便不该被镇在妖塔之下,受那些符咒之苦。


    其实辰彦心里明白,辰叙做得未必有错。他年岁渐长,也渐渐看清,这世间哪里是非黑即白的?


    有些人的恶,比妖鬼更甚;而有些妖的善,也不输凡人。


    可他身为帝陵少主,肩负为苍生降妖除魔之责,也只能压下心底那一点善念,告诉自己:妖便是妖,该当诛尽,方还世间清明。


    可辰叙不是这般想的。他敢当着父亲的面,说出所有他想说却不敢说的话,坚守着他想守却不敢守的理。


    那一夜,父亲几乎将辰叙打得断了气。可他依旧嘴硬,依旧说着这世间并非人善妖恶。


    兴许是他年岁太小,不曾见过妖物如何祸害百姓。可父亲不同,父亲见过太多,甚至险些丧命于妖物之手。


    父亲也没错,宁杀一百,不放一个,只为护住族人,护住身后这片家园。


    那一夜,是那个家最空寂的一夜。


    第二日,辰叙便走了。再也寻不着。


    他走时留了一封信给辰彦:


    “哥哥,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优秀的。我从未想过与你争什么少主之位。我只想用自己的本事,护住我们的家,护住这天下百姓。我也想做一个真正的自己,不被任何规矩所缚。我也盼着你能坦然地面对心里的一切,做一个真正正义的人,而不是被条条框框框住的少主。”


    辰彦拿着那封信,在门前坐了许久。他明白弟弟为何给他留这话,大约在弟弟眼里,他确实少了些魄力,少了些主见与担当。


    他也明白,弟弟此番出走,也是为了避开那些夺位的麻烦,不想因这少主之位,让兄弟二人离心。


    那些年里,他心里头难受,也愧疚。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何会愧疚呢?他只是太想他的弟弟了。


    那是与他一同长大的亲弟弟啊。


    于是他踏遍九州,翻遍每一个角落,却始终寻不着他的踪迹。


    后来,辰叙突然回来了。再见面时,他的个头已快赶上自己。


    辰彦站在那里,眼眶一下就红了。他不敢想,这些年弟弟一个人在这茫茫九州,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想,弟弟长大了,该懂事了,该明白当年父亲为何打他了。


    可没过多久,弟弟又不见了。这一次,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留,一走便是半年。


    再回来时,他又变了。样貌身量,性情做派,都与从前判若两人。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那夜兄弟俩坐在月下喝酒,说了许多心里话。


    弟弟已长成一个肆意潇洒的翩翩少年,辰彦望着他,心里头满是欣慰,还好,弟弟是往好了长的,没长成他担心的模样。


    可那之后,弟弟又走了。这一次,比之前更久,久到如今也没有回来。


    他循着弟弟从前说过的话,把那九州翻来覆去找了个遍,却怎么也寻不着。


    后来母亲生下了三弟,便去了。临终前,也没能见上辰叙一面。他为此生过弟弟的气,母亲那样疼他爱他,他怎么狠心到连最后一面都不回来?


    可这么多年过去,他心里的恨早就淡了,只剩下惦念。


    他也不是没想过放弃,可母亲临终前的嘱托,他又怎能真的放下?这些年来,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丝线索,仙都那位仙主千宿,他暗地里查过,跟踪过,一直到如今。


    直到他看见玹攸。


    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太熟悉了。他几乎认定,这就是他的弟弟辰叙。


    他虽还未曾确认,可当小甜月那一剑刺来时,他没有半分犹豫,纵身扑了上去,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生生替他挡下了那一剑。


    那一剑又沉又厉,几乎能将他劈得魂飞魄散,可他咬紧牙关,生生扛住了。


    抬眸间,他看见玹攸眼中那震惊的神色,看见他眼眶骤然泛红。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终于确认了。


    就是他。


    他的弟弟辰叙。


    这一剑,没白挨。


    他不明白弟弟为何不回帝陵,为何不与他相认,可他知道,弟弟一定有他的苦衷。


    红云翻涌,浊气弥漫。如此劈天盖地之势,直让众人头皮发麻。


    关键时刻,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千宿。她眼见辰彦扑上去挡剑,浑身一颤,厉声惊呼,几乎不假思索地纵身跃起,周身灵力尽数倾泻而出,化作一柄冰蝶凝成的长刀,朝着小甜月手中那柄剑斩落而下。


    只听一声巨响,剑气崩裂,那伤了辰彦的长剑应声而断,小甜月也被震出数丈开外。


    千宿这一击几乎用尽了全力,震得自己心口剧痛,手腕青筋暴起,血脉迸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淮临大惊失色:“千宿,你疯了!”他纵身上前要拦,却见千宿已飞身跃至小甜月头顶,周身灵符齐出,布下弥天大阵,将小甜月整个罩住。


    她转头朝着惊怔当场的千韵厉声道:“千韵,替我护法!”


    千韵愣了一瞬,还未回过神来,便见她周身灵符翻涌而出,铺天盖地。


    千韵倒吸一口凉气,急忙纵身而起,开始布阵护持。她甚至来不及细想,只觉千宿周身的灵力已将整个后院笼罩得密不透风,那股弥漫的妖浊之气,正被一点点侵蚀殆尽。


    下一瞬,千宿纵身落到小甜月身旁,一把攥住那只枯白的手。


    那手又粗又大,震得她几乎握不住,可她死死攥着,不曾松开。


    淮临这才看清她要做什么,急得大喝:“千宿,不要!”


    可是,为时已晚。


    千宿动用了换魂术。那是世间最凶险的术法。以己之魂,换彼之魄,将自己的魂魄渡入对方体内,将其原本的魂灵困锁其中,而自己的身躯,则沦为囚禁对方魂魄的牢笼。


    此术凶险至极,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千百年来,鲜有人敢触碰。可面对这来历不明的妖傀,千宿依然选择了这条路。


    淮临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眶通红,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却不敢上前半步。他怕一个不慎,伤了她的魂魄,让她再也回不来。


    玹攸看着这一幕,心下大骇。他不清楚千宿在做什么,可看她那不顾一切的模样,他也知道,这是在拿命去赌。


    她身周开始凝出寒气,飘起细雪。面色愈发苍白,却仍死死撑着,不曾松手。


    玹攸不由得攥紧了拳。


    千宿当真是个疯子。


    她当真什么都不管不顾。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来啦!


    第53章 第 53 章 唇瓣几乎擦


    风声骤歇。


    千宿紧紧攥住小甜月的手, 周身灵力翻涌如潮,自掌心源源不断地渡入那具庞大的妖傀身躯。


    妖傀似有所感,小甜月浑浊的眼底掠过一抹惊惧, 猛地疯狂挣扎起来。可千宿的灵力早已化作千丝万缕,将她死死缠缚, 半分挣脱不得, 分毫逃离不能。


    换魂术, 启。


    刹那之间, 天地变色, 风云凝滞。


    千宿身形剧烈一颤,一道虚影自她体内缓缓剥离。那是她的魂魄, 泛着幽冷青光, 一点点挤入小甜月的身躯。


    与此同时, 妖傀的魂魄也被强行扯出, 黑雾翻涌翻腾,它狰狞咆哮着欲要挣脱, 却被千宿的灵力牢牢缚住, 被硬生生塞入她原本的肉身之中。


    两具躯体同时剧烈颤抖。


    小甜月的身体率先发生变化。那如山岳般庞大的身躯不断收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小。枯白的皮肤裂开道道细纹,黑气从缝隙中丝丝缕缕溢出, 旋即被千宿的灵力绞杀殆尽。


    她的身形越缩越小, 终是传来一声沉闷的轻响, 妖身彻底溃散,露出里头那具小小的、昏迷不醒的身子。


    是小甜月, 真正的小甜月。


    可众人还未来得及欣喜,目光便齐齐落在了千宿身上。


    她的身躯正发生着诡异的剧变:忽而膨胀成妖傀那般巨大模样,皮肤覆上一层诡异青黑;忽而又缩回原本纤弱的身形, 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两缕魂魄在她体内疯狂撕扯、缠斗、吞噬,她的身形在两种状态间极速切换,快得令人心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