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面容时而狰狞如妖,时而痛苦不堪。紧闭的眼缝之中,两道光芒正激烈厮杀,一道是她自身清冷的青光,一道是妖傀浑浊的黑气。


    “千宿!”淮临痛声大喊,险些失控冲上前,却被辰彦死死拽住。


    “万万不可!”辰彦眼眶通红,“换魂术施展之际,外力一旦介入,魂魄必会当场溃散!”


    千韵立在一旁,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他望着千宿忽明忽暗的眉心,心知那是魂魄即将崩碎的征兆。


    玹攸攥紧拳头,眼眶越来越红。


    几人不敢靠近分毫,只得将周身灵力凝成一缕细线,小心翼翼地渡入千宿体内。


    灵力不敢过于强盛,唯恐冲散她的魂魄;亦不敢太过微弱,生怕她难以支撑。


    他们就这样围在她身侧,如同护着一盏风中摇曳的烛火,倾尽所能。


    千宿的身躯依旧剧烈颤抖。


    那妖傀的魂魄远比她预想中更为强悍,怨气滔天,在她经脉识海中横冲直撞,险些将她的神识撕碎。


    她好不容易唤回的自身魂魄被冲撞得几欲涣散,可每到濒临崩溃之际,便有一缕缕温热灵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堪堪将她涣散的魂魄稳住。


    她知道,是他们。


    她咬紧牙关,拼尽余力,一点点将妖傀的魂魄往眉心逼退。


    妖傀魂魄疯狂拼死反抗,她的身形再度暴涨,肌肤几欲炸裂,可下一秒又被她强行压制回去。


    这般反复拉锯,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眉心骤然亮起一点幽蓝微光。那光芒微弱至极,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威压。


    众人只见那点蓝芒越凝越实、越缩越小,最终,妖傀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声音戛然而止。


    那缕幽蓝彻底凝成细芒,钉入千宿眉心深处,再无半点波澜。


    妖傀之魂,彻底困毙。


    千宿身形猛地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淮临离她最近,下意识伸手去接,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玹攸身形如风,瞬息掠至,一把将千宿稳稳揽入怀中,一言不发,抱着人朝屋内跑去。


    砰的一声,门扇重重阖上。紧接着,一道浑厚结界自屋内蔓延开来,将整间屋子护得密不透风。


    淮临僵在原地,探出的手悬在半空。


    辰彦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满是担忧。


    千韵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贸然上前叩门,只得在廊下焦躁地来回踱步。


    “这可如何是好……”他低声喃喃,“她伤得这般重……”


    此时,被千宿遣去办事的松玉匆匆赶回。他一踏入院中,便察觉气氛诡异,紧闭的房门、森严的结界,还有廊下众人焦灼的神色,以及沾染斑驳血迹的衣袍,无一不昭示着方才发生了剧变。


    “出何事了?”他快步上前,目光扫过众人,脸色骤变,“仙主呢?”


    千韵指向紧闭的房门,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数告知于他。


    松玉大惊失色,望着那扇房门,忧心忡忡,手足无措。


    淮临将小甜月抱去隔壁房间,立刻传召仙都的医师前来诊治。


    不多时,医师赶到,一番诊治后,所幸小甜月并无性命之忧,只需静心调养便可。


    晨雾浸透雕花窗棂,在石阶前铺就一地寒霜。


    屋内未曾燃烛,唯有几缕晨光从窗棂缝隙间漏入,清清冷冷、薄薄地洒在她身上。


    玹攸俯身,借着微光看向怀中之人,心口骤然一紧。


    只见她满头青丝凌乱地散落在枕上,发间凝结着干涸的血迹,凝成暗红硬块,宛如墨色中掺入朱砂,干涸之后,化作这般触目惊心的模样。


    身上衣衫碎裂多处,露出的肌肤布满淤青,不少伤口仍在渗血,与残破衣料黏连在一起,早已分不清衣与伤的界限。


    她面色苍白,唇间无半分血色,唯有眉心那粒蓝芒微微泛光。


    玹攸喉结微微滚动,心头涩意翻涌。


    他抬手想去探查她的伤势,手指刚触碰到她的肩头,便骤然顿住。


    此处衣衫早已与伤口死死黏连,若是强行掀开,无疑是生生撕扯她的皮肉,他不敢想象那会带来何等剧痛。


    沉默片刻,他垂眸看着怀中之人,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忍着点。”


    话音落,指尖凝出一缕温和灵力,小心翼翼地将她身上残破的衣衫一点点剥离。


    遇到黏连之处,便用灵力缓缓化开,如春水融冰,如暖阳化雪,不敢有半分急躁。


    每化开一处,她肩头、腰侧、臂上的伤口便展露无遗:有的深可见骨,有的已然溃烂,还有的似被利爪生生撕裂,伤口边缘参差不平,血肉模糊,看得人触目惊心。


    褪下最后一件里衣时,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清晨的日光,将她莹白如玉的身躯映照得清晰无比,那些狰狞的伤痕与淤青愈发刺目,反倒更衬得她肌肤胜雪,不染纤尘。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将她扶起,稳稳揽入怀中。


    她身子软得毫无力气,浑身冰凉,依偎在他胸膛时,他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心跳。


    他一手环住她的腰肢,一手抵在她后心,阖目凝神,将自身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


    灵力化作涓涓细流,自掌心涌入她周身经脉,温和绵长,恰似春日消融的第一捧溪水,慢慢浸润她干涸枯竭的经络。


    她眉心那粒蓝点微微闪烁,似有所感,却并无任何异动。


    他垂眸凝视着她。她静静靠在他怀里,头微微偏斜,额角轻抵他的颈侧,呼吸浅淡得几不可闻。


    一缕最清亮的晨光穿透窗棂洒落,他静静望着怀中之人:


    眉如远山含黛,睫似蝶翼轻落,鼻梁挺秀,唇形纤薄。即便此刻唇无血色,也难掩那份天生的清冷端丽。


    她生来便带着一身静气,宛如月下初绽的白梅,又似深潭凝结的寒冰,可此刻依偎在他怀中,所有的清冷疏离都淡去,只剩满目脆弱。


    他一时挪不开目光。脑海中不断闪过方才画面:她纵身而起、挥刀斩妖的决绝,她攥紧妖傀、毅然启阵的刚烈,她挺身在前、为他挡下利刃的不顾一切……那般狠厉,那般果决,那般义无反顾,似一团燃尽一切的烈火,又似一柄出鞘便永不回鞘的利刃。


    可此刻,她躺在他怀里,这般安静,这般柔软,这般……让他心疼到无以复加。


    他就这样为她渡着灵力,过了许久,那些狰狞的伤口在他灵力滋养下慢慢愈合,淤青渐渐消散,血痕也慢慢凝成浅粉色的血痂。


    他渡得极为小心,怕灵力过快过盛,她身躯难以承受;又怕太慢太弱,耽误她伤势恢复。


    她的身子在他怀中渐渐回暖,原本冰凉的肌肤泛起温热,依偎在他胸膛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


    她的手不知何时垂落在他膝头,腕骨纤细,肌肤薄如蝉翼,清晰可见底下淡青的脉络。


    他的目光落在那截纤细的手腕上,又不自觉移向她的肩头、颈侧、锁骨……目光所及之处,耳根便热上一分,到最后整张面庞都烧了起来,如同饮下烈酒,从心底到周身都滚烫无比。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努力收敛心神。


    手臂稳稳环着她的腰,她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的胸膛,额边碎发轻轻蹭着他的颈侧。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她身上那缕淡淡的冷香,清冽又醉人。


    他看着看着,不自觉微微倾身,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她似有所感,眉头轻轻蹙起,不知是伤口作痛,还是无意识的反应。


    她在他颈侧轻轻蹭了蹭,寻了个更安稳的姿势,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似一根羽毛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挠了一下。


    他低头凝视,她恰好侧过脸庞,唇瓣几乎擦过他的喉结。距离近得极致,他能清晰感受到她呼吸间微弱的温热气息。


    玹攸只觉脑海中轰然一响,所有杂念瞬间消散,只剩耳根火烧火燎的滚烫。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渡入灵力的手都骤然停顿,心跳不受控制地狂擂,一下重过一下,仿佛要冲破胸腔。


    回过神后,他连忙收敛心绪,继续为她渡入灵力。


    她的面色渐渐好转,唇间也染上浅浅血色,玹攸不由得松了口气。正欲探查她的经脉状况,目光却骤然一凝——只见她左臂内侧,有微光隐隐闪烁。


    那是极淡的莹光,带着一丝幽蓝,似是从肌肤底下透出来,忽明忽暗,光影浮动间,隐约能看见有物在其中缓缓游动。


    模样,竟像是一尾小鲲。


    作者有话说:


    提前来啦!


    第54章 第 54 章 她就那样靠


    素色纱窗轻垂, 随风微漾。


    玹攸正凝神去看那鱼尾,怀里的人却忽然轻哼一声。


    他下意识垂眸,正对上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千宿眼睫轻颤, 眸中还带着三分迷蒙,七分茫然。她便那样看着他, 目光初初聚拢时, 还似隔着一层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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